
青石板上的十年回响:与平遥的时光对话
文 / 肖特飞
年过花甲,我又一次站在平遥古城的青石板路上。鞋底碾过石面,发出“笃、笃”的钝响——比十年前沉了些,也慢了许多。石缝间嵌着枯叶与苔藓,指尖探入,湿润的凉意像触到时光的脉搏,像握住一条缓缓呼吸的河,河面上漂着十年前的倒影。
十年前的秋天,我背着单反在城墙下奔跑,肩带勒得肩胛骨发紧,镜头贪婪地捕捉每一处翘角飞檐。琉璃瓦沾着晨露,斗拱间生着瓦松,红灯笼晃出细碎光影。导游的解说、市井的吆喝、悠远的驼铃掠过耳畔,我只顾调整光圈、按下快门,以为留住光影,便是留住了整座古城。那时的我总觉得,古城是本装帧精美的书,翻过,便是读过。
如今,城门洞依旧幽深如时光甬道。阳光从拱券缝隙斜切而下,投出锯齿状的光斑,将斑驳砖影拉成长长的刻度。砖面是深褐与浅灰交织的肌理,苔藓顺着砖缝蔓延,如浸了墨的棉絮。我不再急着穿行,慢下来,才听见脚步与十年前的回声重叠——一个清脆急促,一个沉稳厚重,在空旷的门洞里共鸣,像两段旋律在同一条弦上相遇,奏出岁月的复调。
城墙上风很大,卷起草木清冽,拂动我鬓角的白发。一位戴蓝布头巾的老人领着孙子散步,头巾早已洗得发白。他粗糙的指尖摩挲着砖面凹陷,眼角的皱纹竟与砖缝走向惊人相似:“老哥,这砖认得你。”绵软的平遥方言裹着风飘来,“十年前有个举着相机的后生,拍完还对着砖缝吹气,那股急脾气,跟我家孙子一模一样。”
我怔住了。原来这座城从不会忘记过客,匆忙的脚印、急切的目光,都被青石板与古砖悄悄珍藏。老人指着修复的垛口,指尖划过新旧砖的交界:“工匠特意留着旧痕,伤疤也是历史,磨掉了,就不是原来的城了。”这话轻飘飘,却在我心里撞出闷响。人生过半,谁身上没有几道印记?从前总想抹平,如今才懂,正是这些痕迹,让生命有了沉甸甸的质地。
南大街的漆器店里,老板娘正低头描金。朱红漆胎映着窗外的灯笼,细毫比绣花针更纤巧,金粉簌簌落下。“十年了。”她抬眼一笑,笑意漫到眼角。她递来一块打磨好的漆胎,松木清香扑面而来:“十年前你盯着描金看,急着问能不能三天学会。”我提笔试手,花甲之年的手已不再稳当,线条偶有歪斜。“做漆器最忌快,”她轻声道,“要经七十二道打磨,才能承得住金辉,人生不也一样?”我望着指尖金粉,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连一朵牡丹都等不及描完的自己。
隔壁剪纸铺里,老艺人的剪刀翻飞不停,黄铜手柄磨得发亮。红纸在指间舒展,片刻间,一匹昂首骏马跃然纸上。“十年前你问我剪纸能不能速成,急得鞋跟敲得石板响,转身就跑,围巾都差点落下。”如今,我能静静看着红纸化作生灵,闻着草木清香,满心都是安稳。
县署后院,晋剧演员正卸妆,油彩未褪。她将水袖递到我手中:“十年前也有人跟你一样,甩水袖缠在了胳膊上。”我笨拙地挥动,她笑着扶住我的手腕:“手腕要活,跟着心里的节奏来。”水袖如流云飘起,银线微光闪烁,我忽然懂得,传承从不是严肃的交接,而是在笑闹与手把手指引里,悄悄延续。
日升昌票号内,账房先生拨动算盘,牛角算珠发出清脆声响。他推来泛黄账本:“今天不拍照了?”我摇头。他指尖划过工整字迹:“数目可以错,心不能错;算盘打得再快,不如良心放得正。”窗外日影西斜,雕花窗棂映在纸上,墨迹仿佛仍在呼吸。
暮色降临,蚰蜒巷里皮影戏开场,光影在青石板上流淌。邻座老人递来半块驴肉夹馍,香气扑鼻:“十年了,味道没变。”戏散人归,他缓缓起身:“巷子弯弯曲曲,每道弯都通着家。人生也一样,绕几个弯,才看得见不一样的风景。”
街巷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铺满石板,如撒下一地碎金。我回到十年前的客栈,老板娘温着黄酒,笑意温和:“窗边的房间给你留着。”她拿出一张旧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城墙下笑容明朗。“我儿子学古建修复,要把城墙守好,让你们十年二十年,还能回来看看。”
握着温热的酒碗,窗外鼓声阵阵。十年前奔跑的中年人,与此刻静坐的老者,在酒面倒影里缓缓重叠。匆忙从非虚度,那是人生必经的赶路;沉稳也非迟暮,那是时光沉淀的从容。
离开那日清晨,薄雾轻笼街巷。我再一次触摸城墙根的苔藓,绿意沾指,砖缝里的石子与藤蔓缠绕,像时光留下的指纹,轻轻扣在我的掌心。拐出城门,剪纸老人挥手呼喊:“马年吉祥,常回来看看!”
我没有回头,却已将一切珍藏心底:苔藓的凉意、漆器的微光、墨迹的呼吸、市井的香气,还有一张张温暖的笑脸。它们属于平遥,而我带走的,是与时光和解的通透。
青石板路在晨光中延伸,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清晰可闻。脚步落下,有十年前的回声在石缝间回响;脚步抬起,有六百年的城砖在脚下托举。这十年回响,不是告别,也不是重逢,而是时光教会我的人生姿态:记得来路,看清前方,不急不缓,与岁月同行。
作者简介
肖特飞:湖南邵东人,中共党员,现居广州某军休所。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研究生毕业。原为海军广州某部队领导,大校军衔,现已退休。创作的报告文学、散文、杂文和新闻作品及摄影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人民海军报》《羊城晚报》《广州日报》等。素以语言朴实、文字优美、感情细腻而受到军内外读者的欢迎。《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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