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神辞岁：一缕青烟里的中国年

张永成

       腊月二十二，檐角悬着薄霜，灶膛里余烬微红。明日便是送灶——这并非日历上的寻常标记，而是我血脉里奔涌的节气密码。  

        在故乡的土屋中，灶从来不是砖石垒砌的器物，它是家族的脐带，是烟火人间的圣坛。灶台被桐油反复擦拭，泛着温润的暗光；灶壁却任由岁月熏染，积成一片深褐的釉彩——那是柴火舔舐的印记，是米饭蒸腾的呼吸，是三十年光阴在墙上写就的无字家谱。  

       送灶之仪，庄重如祭祀天地。腊月二十三子时，香炉中三炷檀香燃起，青烟笔直升腾，仿佛一条纤细的银线，系着人间祈愿直抵云霄。取下灶王像时，母亲总要先抚平画纸褶皱，再轻轻揭下——那纸上老者眉目含笑，须发如墨，仿佛随时会从纸背踱步而出，在灶膛边啜一口热茶。最妙的是灶糖：麦芽熬成的琥珀色糖块，黏稠温软，蘸一点涂在灶王爷唇上。大人说：“甜了嘴，便只报吉言。”孩子却偷偷舔指尖残糖，舌尖一颤，恍然懂得：原来神明也要尝人间滋味，才肯为凡人代言。最后，画像在院中火盆里蜷曲、变黑、迸出金星，灰烬乘着北风飘向夜空——那不是焚毁，是恭送一位熟稔的家人，回天庭述职。  

      小年亦是一场郑重的“辞旧”。破损的碗碟被小心归拢，不是因迷信“破运”，而是农人对器物的敬惜：裂痕是时光的刻度，缺口是劳作的勋章，但新年须以完好之器盛满新米新酒，方不负天地馈赠。扫尘则如一场神圣的洗礼：男人攀上梁椽拂去蛛网，女人拆下门帘抖落陈尘，连灶膛都掏净余灰，重新糊上黄泥。当窗棂映出澄澈天光，整个院落仿佛被春水洗过——除旧，原非抛弃，而是为新生腾出洁净的容器。  

      习俗的智慧，常藏于看似矛盾的禁忌里。小年不讨债，是因年关该还人间温情；女子不祭灶，并非轻慢神明，而是古训所诫“灶君司命，察人善恶”，女性持家主内，自有另一重天地敬畏；而素食一日，则源自道家“小年乃百神朝天之期，宜清斋以养心”的古老律令——所谓尊畏生命，实为敬畏时间本身：新岁初启，万物待生，人心亦当如初雪般澄明。  

      离乡近四十载，城市厨房里不锈钢灶具锃亮无声。可每至腊月二十三，鼻尖仍会浮起麦芽糖的微甜，耳畔似闻灶膛柴爆的轻响。人们叹息年味淡了，殊不知年味从未消散，它只是悄然变形：当孩子用手机扫描灶王爷二维码领取电子福字，当社区食堂摆出“非遗灶糖DIY台”，当年轻人穿汉服在祠堂前直播送灶仪程……传统从未死去，它只是挣脱了旧壳，在新枝上结出更丰饶的果。  

      灶神辞岁，辞的何止是旧年？那是我们向时间深处投去的一瞥——在青烟缭绕中，看见祖先如何用一捧火、一块糖、一碗饭，把飘渺的神性，熬煮成滚烫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