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泉城二月雪
焦丽苹

岁末的济南,总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含蓄。日子已行至二月六日的傍晚,天光收敛得比往日更迟一些,灰青里透着一抹不肯褪尽的微明。我立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半温的茶,忽然便觉着空气里那股子干燥的、属于北方的凛冽,悄悄地软了,润了,带上了一层潮乎乎的、近乎温柔的触感。风是有的,却不刺人,只是贴着楼宇的边角,送来一阵阵清浅的、含着水汽的凉意。我知道,是她要来了。

起初,是看不见形迹的。只觉得暮色比往常沉得快,远处千佛山的廓影,先是一点一点地淡去,继而整个儿融化在了一片匀净的、鸽子灰的幕布里。然后,便瞧见了——不是柳絮,不是鹅毛,是极细极密的雪粒,被风斜斜地牵着,悄无声息地,开始在天地间织一张若有若无的网。它们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真切的沙沙声,像春蚕在梦里啃食着桑叶。这景象,竟不像落雪,倒像是一场盛大仪式前,耐心而细致的清场。心,便也跟着静了下来。

夜色终于严严实实地合拢了。路灯次第亮起,那一团一团橘黄的光晕,成了此刻舞台唯一的追光。雪,就在这光柱里变了模样。不再是羞怯的雪粒,而是一片片完整的、矜持的雪花,从容地,旋转着,舞蹈着,从不可知的高处纷纷扬扬地降临。它们奔赴灯光的姿态,有一种义无反顾的诗意,明知那温暖是虚幻的、短暂的,一触及便要消融,却仍前仆后继,将那一瞬的晶莹,绽放成生命最华美的句读。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枯枝,都渐渐模糊了轮廓,被这静谧的飞扬温柔地包裹。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这无限的、温柔的沉落。我那时想,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说的“撒盐空中差可拟”了,可又觉得不够,那份轻盈与静美,更像是一首无字的、飘洒在空中的六言诗。

怀着对一场酣畅淋漓大雪的期待睡去,梦里都是玉树琼枝的模样。谁知清晨被一阵清泠的空气唤醒,急急推开窗望去,却不由得怔住了,随即莞尔。
雪姑娘,果然只是逗留了一宿的、爱捉弄人的精灵。

地面是铺了一层匀净的白,但那白是极薄极脆的,仿佛是谁趁夜抖开了一匹最上等的轻纱,阳光一照,底下墨色的地砖便隐隐地透出脉络来,像宣纸下衬着的古帖。树梢上的雪最有意思,并非“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繁盛,只是这儿一簇,那儿一撮,星星点点地缀着,好似早春的梅花,疏落有致,带着一种故意的、俏皮的留白。南天竹的羽状披针形叶子托住了一小撮一小撮的雪,显得格外精神,像是簪着银饰的墨绿头冠。最动人的是那些纵横的枯枝,每一道曲折的线条,都被这薄雪细细地勾勒了一遍,于是平日里嶙峋的、有些张牙舞爪的枝干,此刻竟显出了水墨画般的筋骨与韵味,清瘦而遒劲。

车顶上的雪最是平整,像刚敷了一层凉滑的奶酪。有早起的麻雀,在无叶的枝桠上跳来跳去,震下些雪沫,便慌忙地飞开了,留下树枝微微地颤。空气是彻骨地清新,深深吸一口,那股子凉意直灌入胸腔,将一夜的浊气涤荡得干干净净。这感觉是矛盾的,又是奇妙的:清新,是真的有春天的新鲜舒爽,仿佛能嗅到泥土深处即将苏醒的生机;凌冽,又是冬日才有的、不容分说的寒风刺骨,提醒着你料峭的余威尚在。

我就这样彳亍于小区的小径中,边走边拍,欣赏并感受这个被一层薄雪轻轻吻过的城市慢慢醒来的模样。忽然便懂了,这哪里是一场雪的“忽悠”?这分明是季节在转角处,一次深情而节制的表达。

冬的帷幕尚未完全落下,春的序曲却已悄悄渗入了音符。这是一场属于“之间”的雪。它不够厚重,无法掩盖一切,重塑山河;它也不够温暖,无法催开冻土,唤醒虫豸。它只是轻轻地来,浅浅地覆,像一个高明的画家,在已完成大半的冬日的画卷上,用最淡的墨,最枯的笔,添上最后几处点睛的留白与呼吸。它让你同时领略冬的肃穆与春的潜流,冷的形骸与暖的希冀。

这多么像人生某些微妙的阶段。我们常常期盼着一种彻底的、决然的转变,一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大雪”。然而更多时候,生命的过渡,便是这般“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它发生在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周遭景象似变未变,但你知道,空气里的味道已经不同了。它需要你静下心,去细看那树梢星星点点的白,去感受那风中既凌冽又清新的矛盾气息。那是一种告别,亦是一种迎接;是一种结束,更是一种蓄势。

这薄雪,是岁月温柔的提醒。它告诉你,没有什么变化是突兀的,真正的力量往往蕴藏在含蓄的积累与悄然的渗透之中。它不掩盖残冬的萧瑟,却赋予其诗意;它不承诺暖春的即时,却播撒下确切的讯息。它存在于这“之间”的狭窄地带,却拥有了最丰富的意蕴——既有对过往的包容与修饰,又有对未来的期许与铺陈。

远处,传来扫雪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清脆而有节奏。几个孩子跑过,笑着去够低枝上的雪,笑声像摇响了一串银铃。阳光渐渐有了温度,那层薄薄的“芝麻盐”,边缘开始变得晶莹,闪烁起细碎的钻石般的光。它正在融化,渗入大地。这消失,并非徒劳,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抵达。

我拢了拢衣襟,那扑面的凛冽,此刻已化作肌肤上一片清醒的凉意。回屋后,将冻僵的手伸向茶杯,手中昨夜未喝完的茶,早已冷透,我却没有立刻换新茶,而是微微呷了一口。冷茶别有一番沉静而透彻的滋味,像这清晨的感悟,清醒,微涩,而后回甘。

雪会化尽,就像人生中那些清澈而微凉的时刻终会流逝。但它来过了,用一个夜晚,温柔地擦拭了天空与屋檐,也用那一层薄薄的、易逝的洁白,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关于季节、关于流转、关于“之间”哲学的,湿润而明亮的印记。
这,便是泉城二雪,赐给我的。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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