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悼苏宏生同学
憨子
转眼间,苏宏生同学仙去十多天了。十多天里,我心头一直萦绕着他的形象,想为他写点什么,但又觉得除了伤痛之外无啥可写,这就拖着。今天实在忍不住了,就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写一下自己的思念。
在我的印象里,最初的苏宏生在班里是个并不起眼的同学,沉默寡言,无事无非,对班上的各种活动都没有兴趣,整天都是默着头学习,但考试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好像没有担任过什么班干部。
让苏宏生一战成名,让我们刮目相看的是他的一次轻松解答让数学老师头大的数学难题。
大概是高二的某学期期末吧,代数课本后的总复习题里有一个高次幂题把我们都难住了,就是心高气傲的我看了一节自习课也没有弄出个眉眼。我请教了几个数学尖子,他们也感到是老虎吃天没处下爪。于是就有人拿着这道题去问教代数的谭老师。
要说这谭老师,我们本来还是非常佩服的,据说他原是西北大学数学系高材生,毕业后留在西大数学系教数学,后来下放到周陵中学,很受学校器重,中学课本上的数学题对他而言当然是小菜一碟。
那天早上第一节就是数学课,谭老师在“老师好”的致敬声中英气勃勃的走上讲台,招手让同学们坐下,然后笑了笑说:“我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难题就把大家难住了。”然后他就把那道题写在黑板上,让大家仔细看他怎么解。于是全班同学都鸦雀无声,教室里只有谭老师一个人的声音。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谭老师把那道高次幂展开,等号后面的数据越来越长,后来竟然一个等号后面有长达两行多的数字,同学们谁也记不住这些数字,我头都晕了。一黑板写满了,把上面的擦了接着写。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黑板是1·5米高,三米长呢。
下课铃响了,写了几黑板还没见曙光的谭老师满头暮水,粉笔沫子粘到脸上也顾不上抹。他告诉大家,下午自习课时接着讲,然后就拾起教案走出教室,连常规的“同学们再见”都没有说。
下午自习课,谭老师如约来了,走上讲台后尴尬的一笑,说:“早上我们误入歧途了,应该这样解。”我们都满怀期待的看他开始解题,但谁也想不到,谭老师又是辛苦的在黑板上画了整整一节课,最后还是没有结果。我们看到的,是谭老师手往黑板上一扶,黑板上立刻显出湿漉漉的手掌印。最后,他告诉大家,这道题超出了高中教学范围,他晚上研究一下明天上课接着解。我们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依旧礼貌的说“老师再见”。
第二天的数学课上,我们看到的不是英气勃勃的谭老师,而是一脸疲惫,好像还有些垂头丧气的谭老师。他走上讲台就开始继续解题,但半节课过去了,他解不下去了,愣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让全班同学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在喊“老师”。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声言发生处,那个平时少言寡语的苏宏生站了起来,大声再叫“老师”。谭老师好像在愣登(迷糊,昏昏然)中被人换醒,回过身看着苏宏生,不明所以的问:“你有啥事情?”声音中似乎有点恼怒。苏宏生可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说:“老师,你把题变一下,高次幂变成低次幂,用一个三次项公式和一个二次项公式就把题解了。”
谭老师眼瞪得很大:“啥,你说啥?”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再看向全班,好像大家都不明白。
苏宏生像是有点着急,他指着黑板上的题说:“你把逶个(那个)项朝前移,把逶个项朝后移,逶几个项提出二次幂,构成三次项公式,这些项构成二次项公式……”他的“逶个这个逶些这些”把大家听得云里雾里。谭老师听他说完了,看看题,再看看宏生,显然,他也是糊涂着。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粉笔和板刷,叫苏宏生:“你来,你来,你上讲台来解。”苏宏生上去了,谭老师站到了一边,这下宏生不“逶个这个”了,而是大胆的拿起板刷潇洒地把谭老师写的解题过程会部擦掉,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直接解题,三下五除二的移了几个项,然后提出个二次幂到括号外,括号里原先的高次幂变成了个三次项公式,另外一些项变成二次项公式,于是答案让他轻轻松的写出来了。他把剩余的粉笔往讲桌上的粉笔盒轻轻地一放,在同学们惊羡的目光中回到他的座位上。我们回过头再看谭老师,他好像还没明白,面向黑板审视着苏宏生写的解题过程……
自那以后苏宏生成了我们心目中的神,而那个谭老师,很多同学私低下都叫他“谭粘粘”。
一道西北大学数学系的高才生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数学题,让一个正在上高二课的农民娃轻飘飘的解决了,你说这个农民娃有多厉害!在当时的学校师生们看来,他这样的学霸,清华北大何足道哉!如果不出意外,当个华罗庚、熊庆来那样的数学博士数学专家对他也是轻而易举,然而,偏偏这个意外还就发生了,而且是不该发生的发生了。
1966年的面上社教,苏宏生家被补定为漏划地主,宏生的哥哥被社教工作队组织社员批斗,说是他对社教不满要为地主父亲翻案,是"亡我之心不死"。你想苏宏生能好到哪去?那个年月是七月份的7、8、9三天高考,六月份我们就填报了高考志愿,我被学校安排报考当时的太原重型机械工程学院,我不愿意,被杨校长叫去好一顿训,要我必须服从分配,我不情不愿的填报了。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出这样的话,说苏宏生同学就是考得再好也“不预录取”,有同学还言之凿凿地说苏宏生的档案里已经被写上了“不预录取”四个字。
有没有“不预录取”之实我无法考证,那是学校的秘密,但以一贯极左的阶级观点而言,可能性绝对大于不可能性,但这对即将参加高考的我们都没有了意义。六月二十几号,北京某个中学的高干子弟们的一封信上达天庭,又经报纸电台震撼华夏,于是顶层决策高考延迟,接着是取消,代之以选拔,于是,比科举制还要落后的变相的察举制复辟。写信的人堂而皇之,即使蠢到极致的货色也能被选拔高高上架,如苏宏生之类的学霸却只能被踩到泥里,这就是当的政策。更可悲的是,随后我们都被赶回农村打牛后半截。我家是上中农成份,史无前例的运动中我都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家庭地主成分的苏宏生就只能是“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拿脚后跟思考都能知道他的境遇。在这样的境遇下,他的学问只有“雨打风吹去”一个结果。
还好,害人的小团体被抓了,大运动结束了,高考恢复了,苏宏生考上了咸阳师专,两年后分配到一所初中教物理。这初中物理对他而言,手稍撂一下也比别人教得好,但这又能怎样呢?
一次我去水厂路市场买莱,看到他在市扬卖梨瓜,我和他啦呱了几句,知道他上课之余就回去务弄莊稼。没办法,农村土地承包到户,一家人要吃饭,他不能不回去。至于教学,不亏学生就很好了。
时间不饶人,当年雄心勃勃,前途无量的神一样的学霸,终究泯然于众人,甚至一度很不如人。时也、命也、运也!
谨以此文悼念敬爱的苏宏生同学!
2026-02-05

刘彦强,笔名憨子,陕西咸阳人,高级教师。从事高中思想政治教育近四十年,为全国知名政治教师,曾任陕西省教材编审委员会专业委员,现任《检察文学》杂志编辑部主任,咸阳秦韵诗文学会会长。在各类教育刊物发表教研论文180余篇,主编出版《青少年心理行为咨询丛书》、《中学思想政治课学习指导丛书》、《学习心理学》、《坡刘村志》、《咸阳人》、《草根憨语》等书,并主编或参编多种教辅读物。有《佳儿传奇》《生死孽缘》、《儿媳要嫁前公公》等中短篇小说,《屈原的冤屈》、《明主怎样变为蠢猪》等多种散文在《检察文学》、《白鹭文刊》以及《人民网》、等著名网站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