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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已经是乙巳年的年末岁尾了,看着市场上,超市里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 情景,不由勾起了我对儿时过年吃肉的回忆。
那应该是60年前的事。五十至70年代末,我们国家广大农村是以生产队为基础进行生产,经营和核算的。其实那时的生产队也有很多好处,比如过年,是所有人生活中的大事,生产队早就为社员们准备好了过年所必需的东西。队里养猪场早就养了肥猪,只等年前择日宰杀,把猪肉分给社员们;队里有豆腐坊,做好豆腐,粉条分给各家各户;腊月还会派社员去蔡家坡统一买回蒜苗分给大家。队里菜园子再供应些红萝卜、大葱之类的蔬菜。那时人们对过年的物质要求不高,能吃臊子面就行了,过年待客顶多再加一两个盘子。队里把过年所需要的东西基本都给备齐了。当然分的东西是要在年终决算时收钱的,只是自己生产的东西,自然价格就便宜些。
大约是我10岁时,我们姊妹四个,还有祖母。劳动力只有父母亲,吃饭人多,劳动力少,肯定是短款户(就是劳动日值抵不住队里的口粮款,倒欠队里的)。家里经济困难,平时是吃不到肉的。只有盼望过年时吃上一回肉,吃上几顿臊子面。我们当地流传的“娃娃爱过年,小伙怕花钱,老汉嫌泼烦”俗语,表现出各个年龄阶层的人对过年的不同心态和愿望。娃娃爱过年就是过年能穿新衣服,吃白馍,放鞭炮,当然过年能吃上肉。可那时对于我来说,每吃一次肉就要流一次眼泪。吃肉流眼泪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实际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人真事。现在回忆起来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每年年关将近,先是母亲蒸过年的白馍。乡俗正月不能烧干锅,就是正月不能烙馍,所以农家年前就蒸好一个正月的馍。家里粮多条件好的白馍蒸得多些,人多粮食紧张的白馍蒸得少些,再蒸些黑馍或金裹银(白面里包着黑面)。我家就属于后者。母亲虽不吃斋念佛,却见不得杀生吃肉。她以一辈子忌口不吃肉来表示对被杀之生的怜悯和同情。母亲不吃肉,也不愿做肉。煮肉爤臊子自然就成了父亲的活儿。自打父亲把生肉下锅,我们姊妹们就围在锅台前不愿离开。看着锅里翻着小浪花的肉汤,闻着越来越浓的肉香,只等着父亲叫我们吃肉。一年半载吃上一回肉,本来是很高兴的事,可我记得我们姊妹们每次吃肉都是含眼掉泪的,肉是和着眼泪吃下去的。原来,在父亲心里,孩子们一年没见肉星了,这次一定要让孩子们解解馋。可是父亲对解馋的理解和我们小孩子完全不一样。他老人家以成年人的思维认为肥膘肉才是最能解馋的,可我们姊妹一见到白花花的肥肉心里就发腻,总希望父亲给我们切些瘦瘦的丝丝肉,父亲却不这样做。有人说,脸发红的人都是热心肠急性子,这话就像是照着我父亲说的。父亲红脸大汉,性格直爽,平时脸上难见笑容,整天忙忙碌碌的,只有见到祖母时,才露出和颜悦色。父亲对我们姊妹要求很严格,从来是说一不二,我们姊妹都怕他。他说肥肉解馋,我们不愿吃也得吃。哪怕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提出反对意见,所以就流着眼泪吃肉。当然是不能让父亲看见我们流眼泪,他会夺下我们的肉碗,肥肉也别想吃了。我们的母亲很慈祥,很温柔,但她的慈祥和温柔在父亲的固执和急躁面前是无能为力的。祖母一到,父亲马上换上笑脸,向祖母说他正给孙子孙女们切肉吃。祖母说:“好长时间没给孩子们吃肉了,让他们好好解解馋。”我是长孙,自然特别受祖母疼爱。她看见我端着肉碗流泪,问我怎么了。我把想吃瘦肉父亲偏要给我切肥肉的事说了一遍。有祖母在,我是敢放开胆子说话的。祖母听完我的话,拐杖敲着厨房门前的捶布石哈哈大笑说:“瓜孙子,吃肉就要吃肥肉,肥肉解馋。”奇怪了,大人们关于肥肉解馋的认识竟然完全一致,这于我们想吃瘦肉的孩子们无话可说了。不过祖母说完,走进厨房,拿了一个上面带瘦肉的猪肋骨给了我,说:“不想吃肥肉就啃骨头去。”祖母只给了我骨头,没给其他流眼泪的弟妹。现在想起来这大概是我作为长孙的特权。祖母是一个迷信心理很重的人。她只要见到我,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容。这真应了我们当地的谚语:“马蹄杠,红杆杆,去是我破心尖尖。”
其实细细想想,父亲也罢,祖母也罢,他们的初衷都是为孩子们着想:一年不吃肉了,好不容易吃上一顿,那就肥肥地吃上几口,真正解一回馋。
还有一件过年吃肉的事,虽然已过去几十年了,它却在我的脑海里扎下了根。我家很穷,穷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无地可种,父母一直在麟游县庙湾公社火星庙生产队做山庄(就是在那里开荒种地),直到成立了高级社,才搬回现在的任家村。父母在大山里生活了多年,对大山感情很深,对山里的乡亲感情更深。山里人厚道,实诚,好客,更具人情味。父母已经回村里好多年了,还念念不忘。有几家关系亲近的人每到山外办事或赶集逛会,总要到家里来看看。特别是一个叫刘双喜的,按辈分我叫他哥,论年龄我该叫他叔,经常下山走动。当然他们不光是来我家,还有族里伯父几家也在山里做过山庄,双喜哥他们也常去看望。山里地广人稀,虽是山坡地,广种薄收,但因人均土地面积大,种的地多,收获的粮食自然就多,所以家家有余粮。有了余粮家家就养年猪,年初买回小猪崽,养上整整一年,过年时家家杀猪取肉,也不对外销售,留着自家吃。那时养猪没有饲料添加剂,也不讲品种,就是自家老母猪下的黑猪崽留一两只或去集上选面相好的黑猪娃买两只。玉米秆粉成的细糠里加上粉碎的粮食,一养就是一年,生长周期长。其肉质按现在的说法是富含优质蛋白,铁,B族元素和不饱和脂肪酸。肉质纯正,肥而不腻,口感鲜嫩,耐煮耐嚼,营养丰富。当时人们不讲究这些,只要有肉吃就行。其实食品店供应的猪肉也都是农民用粮食养肥交售的。
多年来,父亲在年关将近时都要去火星庙村一趟。山里的邻居们开始杀年猪了,捎话叫父亲上去帮忙。说是叫帮忙,实际是叫上去吃肉,拿肉。吃完杀猪饭,这家给一块肉,那家切个猪项圈(猪脖子肉),还有给猪心猪肺猪肠子的。
山里乡亲不光给肉,六七十年代,家里断粮,父亲多次上山告借,从来没空过手。
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五六,生产队放假了,父亲又去山里帮忙了。以前父亲顶多两三天就回来,这次四天过了,母亲把年馍都蒸完了,还不见父亲回来,母亲和祖母急得在家里转圈圈,她们是在为父亲担心。那年我14岁,向母亲提出去山里找父亲。母亲开始坚决不同意,说我年龄小,又是第一次孤身一人去山里,担心老的没找到小的又有差错。禁不住我软缠硬磨,母亲最终同意我上山找父亲。她凭着自己十几年前山里山外来回奔走的印象给我说了进山的路线,又在布袋里装了两个馒头送我出门。
我们村距离火星庙村大约二十里路,一半是山外的平路,一半是山里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说起来路不算太远,但山里的路真难走,自然速度就慢了。翻过东岭,走过陈家队山庄便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洋槐林。冬日白天特别短,午后的日头刚刚斜向西山,天色就暗下来。深冬的洋槐林格外清寂,树枝光秃秃的,密集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遮天蔽日。朔风穿过林间,带着寒意,掠过耳际发出呼呼的响声。脚下的林间小路,在苍茫的雾色中静静地伸向前方。越往树林深处,光线越暗,两边的山坳渐渐隐入雾霭之中。落叶和枯草把小路铺得软软的,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衬得四野异常寂静。这时我忘记了害怕,在林间小径上小跑着。脚步声不时惊起藏在草丛中的寒鸟,扑棱棱飞起,又落到更深的树林里。每次鸟儿的飞起都要惊得我心惊肉跳。不知是什么鸟儿偶尔发出一声怪叫,实在有些瘆人。我走出杨树林,天色已暗下来,看到远近高低起伏的小山头朦朦胧胧的。按照母亲说给我的路线:走出洋槐林再往前走不远就是火星庙队。我闷着头连颠带跑地往前赶,我知道就要到目的地了,浑身也有力量了。
山里的村庄不像我们山外的村庄那么整齐,那么集中,用我们当地的方言说零散巴活的,这儿一家,那儿一户,全是根据地形地貌和土质特性或靠崖挖窑洞,或平整地面架木盖房子。土窑洞冬暖夏凉,盖房子山里有的是木料。
父母在火星庙队居住多年,队里大多数人认识他。当我走进一户人家,山里似乎黑得早,这家人已点亮了煤油灯。我一提父亲名字,那家男人很热情,说你爸在刘双喜家里,我领你去。双喜哥家距离这家有些距离,我们走了好一阵才到。双喜哥来过我家几次,我对他多少有些印象,大个子,说话连说带笑,是个畅快人。每次下山来总是牵着一头骡子。山里村民家家没有院墙,双喜哥家亦如此,直接就进到房子里。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屋里不是很亮。父亲和双喜哥正在烤火聊天。房子当间盘了个简易火炉子,没有烟囱,烧的是硬柴棒棒。屋里烟雾缭绕,刚一进去呛得人直咳嗽。我一见到父亲禁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这时我想起了母亲和祖母对父亲的揪心,想到了我走几十里路寻父的不易,更想到了洋槐林的阴森可怕。我的泪水真如书上写的“像断了线的珍珠”。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为寻亲哪顾得路途遥远”的戏文。父亲对我突然出现大吃一惊,忙问我咋一个人跑到山里来了。我抽泣着说,你几天不回来,我娘和奶奶在家里急得不行,我就上山找你来了。父亲抱怨说:你娘胆子太大了,怎么就让你一个人上山来,不怕路上有危险。父亲又说:你双喜哥今天才杀猪,我帮完忙准备明天回去。
我和父亲说话间,双喜家嫂子就把山里人最珍贵的特色小吃血条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油汪汪的。血条面就是用猪血和面做的面条,山里人待客才做血条面,就像我们山外人待客吃臊子面一样。当时确是稀罕之物,现在去麟游县城一游,卖血条面的小饭馆很多。
吃完血条面,烤了一阵火,双喜哥收拾了火源,我们就早早歇息了,明天还要赶回家的路。
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过往的事情。现在回忆当年少时吃肉的事,能感受到现在的生活水平真正提高了。那时的农村,平日里荤腥是极少见的,只有到了年根儿,杀猪分肉是全村人的头等大事,因为吃肉是一年的奢望。如今肉食是寻常百姓家餐桌上的普通菜肴。走进超市或菜市场,新鲜的猪肉,牛肉,羊肉分门别类,琳琅满目。不仅如此,鱼虾贝蟹等海鲜,也上了普通人家的菜谱。想吃肉,随时购买,想换口味,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现在生活条件好了,生活水平提高了,我的父亲却英年早逝了,他没有看到现在人天天吃肉,天天过年。他老人家如果活到现在,再不用去火星庙帮忙杀猪挣猪肉了,也不用再强调肥肉最解馋了。
谨以此文回忆过去吃肉的不易,纪念为我们姊妹吃肉辛劳了一辈子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