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与龙的文化缘（刊于《光明日报》2014年1月24日16 版）

庞进

龙是中国古人对自然界中的多种动物和天象经过多元容合而发明、展现的一种神物，其实质是先民对宇宙自然力的感悟、认知和神化。经过至少八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创造、演进和升华，龙已成为中华民族的广义图腾、精神象征、文化符号、文明标志、信仰载体和情感纽带。海内外华人大都认同自己是人文意义上的“龙的传人”。

在龙的诸多“模特儿”中，就有马的身影。

从形象上看，马头给龙头以取材参照。甲骨文中的某些龙字，头部窄长，就比较像马的头。汉代王充《论衡·龙虚》篇，言“世俗画龙之像，马首蛇尾”。并由此推断，龙乃“马、蛇之类”。宋代罗愿《尔雅翼·释龙》称龙“头似驼”——驼头近似于马头。还有龙形似马形的说法。如《太平广记》四二五引《录异记·王宗郎》：“有群龙出水上，行入汉江，大者数丈，小者丈余，如五方之色，有如马、驴之形。”

在古人心目中，马是具有龙性的，龙和马是可以相互变化的。反映在古籍中，如：《周礼·夏官·司马》：“马八尺以上为龙。”《山海经·图赞》：“马实龙精，爰出水类。”《吴承恩诗文集·送我入门来》：“马有三分龙性。”《全唐文·上龙马奏》：“有马生龙驹……身有鳞而不生毛。”柳宗元《龙马图赞》：“明皇时，灵昌郡得异马于河，其状龙鳞、虺尾……后帝西幸，马至咸阳西入渭水化为龙，泳游去，不知所终。”

看来，形象上，马是把高扬的头颅、飘逸的身姿等贡献给了龙；内涵上，马是把刚毅、坚强、友好、善良、奔放、洒脱等品质贡献给了龙。

上世纪70年代，内蒙古赤峰市翁牛特旗赛沁塔拉村农民张凤祥，将自己在挖土时发现的一件“宝物”送到翁牛特旗文化馆。后经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专家实地考察和鉴定，确认该“宝物”为原始社会新石器时代红山文化“玉龙”。作为中华文明起源和初步生成的见证物，这件玉龙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那么，此玉龙以何物为取材对象呢？

有专家根据玉龙“口闭吻长，鼻端前突，上翘起棱，端面截平，有并排鼻孔二”的造型，判断其取材于猪。另有专家则将其推断为“马龙”，或“马型原龙”。理由，一是该龙头不是近似于猪头的三角形，而是近似于马头的长方形；二是该龙头上没有猪耳那样的大耳朵；三是该龙脖后颈与脊梁上有几乎占到全身的三分之一的飞掠而起的饰物，这饰物近似于马鬃而不是猪鬃。

但“马龙”说因缺乏考古发现的支持而遭到质疑，因为，原始居民饲养马是比较晚的事情，中国北方新石器遗址中普遍不见家马骨骼出土。红山文化遗址中经常发现牛、羊、猪等家畜的骨骼和鹿、獐等兽骨，但一直未发现家马或野马的骨骼。1959年，考古工作者在青海省都兰县诺木洪塔里他里哈遗址内发现畜圈，圈内有马的粪便，断代在公元前2200年左右，即距今四千四百年左右。这是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先民养马的证据。

这样，将马说成是距今五千年左右的红山文化赛沁塔拉玉龙的取材对象，就显得证据不足。鉴于赤峰地区史前文化遗存发现的野生动物种群最多的是野猪和马鹿的情况，有学者认为赛沁塔拉玉龙的头部主要取材于马鹿。马鹿是仅次于驼鹿的大型鹿类，因为体形似骏马而得名。《尔雅翼·释兽》：“……荆楚之地，其鹿绝似马，当解角时，望之无辨。土人谓之马鹿。”马鹿不光体形接近于马，还像马一样体格强健，性情机警，奔跑迅速。

马与龙的文化缘，还突出地通过“龙马精神”这一成语表现出来。一般辞典里，都把“龙马”解释为“骏马”。说“龙马精神”，就是像骏马一样的精神。笔者觉得“龙马”还可以有一解，就是龙和马。那么，“龙马精神”，就是喻指人身体好、体质强、魂魄健——精神得像龙和马一样。

按我的考察，龙的精神是容合（兼容、包容、综合、化合之概称）、福生、谐天、奋进的精神，而其中的“奋进”和“福生”，就很适合马，尤其是骏马、千里马。这样，龙马精神就可以理解为龙的精神与马的精神的结合，就是以强健的姿态奋发进取，从而造福众生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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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与龙的文化缘》一文以深厚的学术功底与清晰的逻辑脉络，系统梳理了中华文明中马与龙两种文化意象的内在关联，展现出作者庞进作为龙凤文化研究专家的独特视角与综合素养。

一、结构与论证：层层递进，考据扎实

文章结构严谨，采用“总—分—总”的论证框架：

1. 开篇定义龙的文化内涵，突出其作为中华民族精神符号的地位；

2. 从形象与文献两方面论证马与龙的渊源，引用甲骨文、《论衡》《山海经》等典籍，佐证“马首龙身”“龙马互化”等历史观念；

3. 以红山文化玉龙为例，结合考古发现对“马源说”进行辩证分析，体现学术审慎；

4. 落脚于“龙马精神”的现代阐释，赋予传统文化以当代意义。

这种由古及今、由形入神的论述方式，既有历史纵深感，又具现实关怀。

二、方法论：跨学科视野与实证精神

作者融合了文献学、考古学、民俗学等多学科方法：

· 文献考证：广泛征引古籍，梳理马与龙在文本中的关联；

· 实物佐证：以红山文化玉龙为焦点，结合出土文物与动物考古学成果，对“玉龙原型”进行科学探讨；

· 文化阐释：通过“龙马精神”这一成语，揭示符号背后的民族心理与价值追求。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并未因个人学术倾向而简单采信“马龙说”，而是客观指出原始养马证据的缺乏，并引入“马鹿”作为可能原型，展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

三、观点创新：从“兼容”到“精神升华”

1. 对“容合”概念的深化：文章不仅指出龙是多元文化的融合体，更具体阐释了马在形象与精神层面对龙的“贡献”，如马赋予龙“刚毅、奔放”等品格。

2. 对“龙马精神”的独到解读：突破将“龙马”简单释为“骏马”的传统解释，提出“龙与马并列”的新解，并将之提升为“奋发进取、造福众生”的普适精神，实现了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四、语言风格：平实晓畅，兼具文采

作为学术随笔，文章语言既保持学术的准确性，又富有文学感染力：

· 用词精当，如“飞掠而起的饰物”“飘逸的身姿”等描述生动形象；

· 句式灵活，典故与考据穿插自如，无晦涩之感；

· 结尾部分对“龙马精神”的阐释，简洁有力，易于传播。

五、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1. 文化寻根：通过马与龙的关联，揭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形成机制；

2. 符号解码：深化对龙这一核心文化符号的理解，凸显其兼容并包的精神本质；

3. 精神赋能：将“龙马精神”与当代人的生命状态结合，为传统文化注入现代活力。

小结

庞进此文，虽篇幅不长，却融考据、思辨与传播于一体，堪称跨文化研究的范例。它不仅厘清了马与龙在历史文化中的具体关联，更通过“龙马精神”的阐释，搭建起传统与现代的桥梁。文章中展现的实证精神、辩证思维与人文关怀，对如何对待文化遗产、如何讲好中国故事，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正如作者所言，龙的精神是“容合、福生、谐天、奋进”，而此文本身也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在兼容多元证据中求真，在文化阐释中向善，在学术书写中传递智慧。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微信号 pang_j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