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吃面过大年
文/陌上清风



         时序一入腊月，年的气象便一日浓似一日了。
        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一种看不见的、甜丝丝的期盼，像儿时守在灶前，等着第一锅蒸年馍出锅时，呼吸着那股混合着烟火与白面蒸馍香的热气。这气息，无孔不入，掠过家乡光秃秃的槐树、桐树、柳树的枝桠，钻进每一扇或明或暗的窗户，直抵人心最柔软的那一处。“年”在叩门了，温暖、轻柔、入心，带着不容分说的温情。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合力紫院在业主群里再一次发起了针对全体业主的“紫院邀您回家过大年”猕猴桃臊子面免费聚餐活动。
       “家人们”这是合力紫院一直以来对业主们惯用的称呼。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门户紧闭的单元中，紫院这亲昵的称呼，像一股暖流，一瞬间就消融了平日里那份疏淡。
         这一方院落，不只安放身躯，也在收聚人情。而那一碗“臊子面”，虽不是华宴上的珍馐，也不是酒席间的名菜大餐，但它是扎根土地的实在，是灶火边煨着的妥帖，是深驻心底的那口舒心。

       腊月二十一，日头晴好，只是风里还裹着些初春的料峭。将近午时，那网球场早已不是平日的模样了。餐蓬红彤彤的，透着喜庆；高桌低凳，在等待着“家人”们的光顾。几口大铁锅就支在场边，灶膛里的火苗，红润润、活泼泼地舔着锅底，热气蓬蓬地向上顶着，将锅盖边缘的白汽顶得“噗噗”作响。那是一种极有生命力的声音，混着面汤翻滚的“咕嘟”声，成为这冬日里动人的交响。
       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扶老携幼，全家出动的；夫妻相伴，喜乐而来的；孩子们更是像一团团跳跃的火苗，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玩兴高涨；……相熟的，彼此招呼着；生疏者，相视一笑，便也似乎熟悉了几分。
       早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空气里弥漫的，除了那越来越浓郁的面臊子面的浓香，更有一种懒洋洋的、属于节前的欢欣与闲散。

        面端上桌了，场子里便一下子静了许多。大家的注意力便专注于眼前的那碗臊子面了。汤，油汪汪的赭红色，浮着亮晶晶的油星；面条匀称，绿的却像春旺时的劲草；入口，筋道，“臊子”香与面香、醋香融合成早在心底里的那味道，一股一股入口、入鼻、入心。直将那丰饶的家乡之情浓缩在了每一口的享受之中。
        在外打拼、刚刚归家的张先生，静静地、满满的挑起一筷子面，一团蒸腾热气扑上了他的脸颊，于是眼帘便有些模糊了，慢慢挑起一筷头面，慢慢地入口，慢慢的品尝，然后，望向坐在旁边的妻子，点点头，两人会心一笑。温馨就在这一瞬间，心近了心，情在不言中。喝一口汤，品一品，酸、辣、咸、香，只两个字“合味”，恰到好处。一股暖流从喉头滚落到胃里，周身都舒坦开来，有一种踏实、一种温润，一直蔓延到了心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吃得也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咀嚼许久，他在品味。品了一阵，他对身旁的老伴轻声说：“这味儿，就像咱村过事的味道！味道正、汤煎火。”老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从容地动着筷子。这一碗面，这一口熟悉的味道，是一座无形的桥，瞬间连通了记忆的河岸，让往昔的岁月，带着同样的热气与香气，潺潺地流到了眼前。
        旁边一桌，几个年轻人吃得热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畅谈着回乡的车票、新年的打算。他们的脸上，没有老者的那种悠远的追忆，却洋溢着另一种生动而鲜活的期盼，那是对热腾腾的团聚的向往。一碗面，映照出人生不同阶段的光泽。

        我的思绪，却不由地飘得更远了。忽然就想起了《世说新语》里的那个故事：身在洛阳的张季鹰，见秋风起，便思念家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遂命驾便归。那是一碗“思归”的羹，千年以来脍炙人口。而我们此刻捧着的，何尝不是一碗“唤归”的面呢？古人的“归”，是山水迢递，是莼鲈之思，是士大夫清风明月式的乡愁；我们的“归”，则更平实，也更纷繁。它可能只是穿过几栋楼宇，从单位的格子间回到自家的客厅；可能是挤过人潮汹涌的车站，回到那个有母亲守候的、灯火通明的小城；也可能，就像今天这样，从各自紧闭的房门后走出来，汇聚到这露天的飘着香味之地，共享一碗家乡的味道，共享一碗面食的暖意。
        时代在剧变，“家园”的形态与定义，也在悄然流转。那田园牧歌式的、地理与血缘紧密胶着的故乡，对许多人而言，已成梦中的远景。我们成了迁徙的一代，在城乡之间，在不同的楼宇与街道之间，寻找着自己的价值。
       故乡，于是常常成为一种精神上的“乡愁”，一种味道的依恋，一种情感的投射。而合力紫院的这一碗臊子面，正是在做这样一件温柔的事：它将那种飘渺的“乡愁”，暂时地、却又实在地，物化成了手中可触可感、可暖可饱的一碗臊子面。
        几碗面下肚，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子从里到外都是暖的。人们并不急于散去，三三两两地站着，聊着。阳光似乎又暖了一些，风也柔和了。那几口大锅依然在咕咚咕咚煮着，冒着热气，透着温暖。
      我忽然觉得，这一场聚会，这一碗面，其意义远不止于口腹之欲，甚至不止于邻里的联谊。它更像是一个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仪式。在这岁末的寒风里，它以最朴素的方式，召唤着游子归来团圆，预祝这新春的如意。它用一碗面的温热，安抚了一年的奔波；用臊子的丰腴，预告着来年的期许。
        年，就在这碗面的香气里，在这彼此照见的笑意中，真真切切地，到了。



[作者简介]：陌上清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网络多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