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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鬼记
文/沈来万
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是我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经历,虽经岁月磨洗,清晰的细节却依旧刻在记忆里不曾模糊。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三夏”大忙时节,天热得发燥,风也像卷着火苗,乡里田间满是翻卷的热浪和紧张繁忙的气息,“收、种、管”忙得不可开交。可偏在这忙乱的时间里,邻村闹鬼的事传得风言风语,搅得人心惶惶。
原来,苏村一队棉田防虫队的年轻姑娘,农药中毒没救过来,人没了,就埋在黑惠渠通往我们村的17斗水渠边。苏村在渠上游,与我们村一水相连,我们村的人浇地巡渠少不了要从姑娘的坟旁经过。不知是谁说的,看到那姑娘天天中午和晚上就穿着一身白,披着红头发,坐在坟墓旁哭。魂魄还会时不时到村子里、渠岸边、棉花地游荡。闹鬼的事越传越盛,越说越玄,白日里路过那片渠岸都觉发怵,更没人敢在夜里去那儿了。
可那年夏天旱得厉害,日头毒得能烤焦地皮,地里缺墒缺得厉害,秋苗下种离了水根本出不来。我家有块自留地,偏偏就在17斗水渠最下游的北原边,浇地就靠17斗的渠水。尽管县上有分水方案,但还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关键时间,上游的村子就把水截得严严实实,下游想浇地比登天还难。眼瞅着地皮干得裂了缝,再不种就误了农时。下午我大着胆子把苞谷种进了地里,苞谷行子里还套种了小豆,心里谋划着晚上偷点渠水把地浇一下。
半夜十二点,万籁俱寂,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只有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挂着,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左手扛着铁锨,锨把上挂着一盏镜儿灯,右手插在裤兜里,借着微弱的灯光,摸黑沿着17斗渠岸向苏村塬上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偷水。夜静得可怕,除了我踩在渠岸边的脚步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四周再无别的响动,偶尔传来的虫鸣,也会让人心里发毛。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人们传说闹鬼的那个姑娘坟墓旁。坟墓就在渠岸不远处,黑黢黢的一个土包孤零零地躺在刚割过的麦田里,坟头上压的那块白纸在夜幕里显得格外阴森刺眼。就在这时,几只可能正在坟墓旁偷吃供品的田鼠被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嗖”的一声从坟堆四下而逃,我不知其故,着实吃了一惊。可为了完成“偷水”的艰巨任务,下意识地将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握成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地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毛主席语录歌,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这时,一阵奇怪的“沙——沙——”声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人在后边跟着我,脚步轻轻地,粘着我的步子。我心里一惊,猛地加快了脚步,那“沙——沙——”声也跟着加快了。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除了黑洞洞的夜空什么也没有。我试探着再往前走几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和我的脚步声一模一样。我走快,它也快了,我走慢,它也慢了,我站下来,它便悄无声息,仿佛身后真的跟着一个人,寸步不离。
我素来是不信鬼神的,可这紧紧跟着的“脚步声”,加上最近村里疯传闹鬼的事,再加上我这会儿就在这姑娘的坟墓旁,难道那姑娘真的想找我诉说什么吗?因为我也是防虫队的,她是否想叮咛我,那工作有危险,一定要做好防护?还是想告诉我,女孩儿生理期,千万别让她干这打药防虫的活儿?还是想诉说,她才18岁,青春年华,死得太不心甘了!想到这里,我的头发慢慢地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到头顶,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站在那里定了定神,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害怕,别害怕!可那莫名其妙的响声却像一块疑云笼罩在我的心头,心里的胆怯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攥着铁锨把的手心,沁出了一阵阵的冷汗。
前边不远就是17斗渠上的一座小桥,我想着到桥墩上歇歇,缓缓神。可刚挪了没几步,桥旁灌木丛里几只恐怖的绿眼睛,冲破黑暗,犀利地朝我刺来。我还没有定下神,突然一声“欧——啊——欧啊——欧啊——”的驴叫声划破夜空。这犀利的叫声,先是断断续续的抽噎,继而转为持续的哀号,最后在某个高音处戛然而止,静得比死亡更令人心悸和恐惧。吓得我浑身哆嗦,本来就恐怖的夜晚,因着这声驴叫,更添了几分诡异和惶恐。老人常说,半夜驴叫这是阴魂野鬼迷了路向驴精求助呢。莫非今晚真的遇到了鬼?!
我扶着渠边的树干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走到水渠的桥口,想生一堆火驱驱邪,也给自己壮壮胆。桥上洒满了拉麦子时留下的麦秸,我弯腰顺手揽了几把,攥在手里,右手伸到裤兜里掏火柴——就在手指触到火柴盒的那一刻,裤兜火柴盒下面那些圆滚滚的东西,让我心头一动,突然发现了那个藏着的秘密。那是下午种地时,套种小豆没有用完的种子。起初走时,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没有什么响声,走到那个女孩的坟墓旁时,由于田鼠的惊吓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裤兜里有了空隙,随着我的脚步晃动、摩擦,火柴盒和豆子不断碰击,可不就是那“沙沙沙”的响声吗?
我恍然大悟,下意识地把火柴盒取出来,往前走了几步,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再无别的声响;把火柴盒放进去,又走了几步,那“沙沙沙”的响声又出来了。我再抬头往前一看,不远处的夜色里,苏村一队的饲养室隐隐约约露出轮廓,那声驴叫,原来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半夜驴叫那不和公鸡打鸣一样,全是生物钟使然。这时,所有的恐惧、诡异都真相大白了,原来是一场自己吓自己的误会。
心里的怯意散了,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已过半夜,夜色稍淡,我顺利来到塬上的17斗闸口,将堵在那里的土坝豁了个缝隙,一股清流顺着缝隙缓缓流向下游。往回走时,又路过那个姑娘的坟墓旁,我有意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夜色里,那座小小的土包安静地躺在渠岸边,我怕惊醒了姑娘在阴间的美梦,便轻脚轻手地从旁边走了过去,再无半分诡异。
可能正是这次“闹鬼”帮了我的忙,晚上很少有人敢出来到这渠边活动,所以在后半夜的几个小时里,上游既没人出来堵坝,下游两公里多也没人出来截水,我安安然然地浇了个痛快。
那个夏夜的惊心动魄,终究是一场虚惊,却也让我记了一辈子——记着那年的干旱,记着那时“三夏”的繁忙,也记着那个夜晚“闹鬼”自己吓自己的惊慌和最后真相大白后的释然。
(沈来万 2026年2月4日 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