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来新疆，都让人满心欢喜：饮食鲜香开胃，滋味醇厚；歌声清亮悠扬，入耳入心；最动人的，还是随处可闻、随处可舞的民族歌舞，热烈、真挚、鲜活，一眼着迷，满心畅快。

 

并非汉人学不好这舞，我见过不少各族朋友同歌共舞，韵味十足。可轮到我自己，总不得要领：要么记不住动作，勉强学会几式，也只是合着音乐的广播操，板正僵硬，少了灵动风情，更缺骨子里的气韵。也正因如此，更觉这西域舞蹈，珍贵迷人。

街头巷尾，达甫鼓一敲响，便有人立时丢开手中事：饭碗一搁，茶盏一放，酒盅一停，说笑收声，行人驻足，扭腰摆肩，踏节而起。无须华灯舞台，不必锦服盛装，一方空地、一串鼓点，便是天然戏台。当地人常说：会说话便会歌，能行路便能舞。这舞，是天山南北多民族千年相融养出的魂魄，凝奔放、火辣、传神、情真、随性、共融、灵动七味，鼓动心弦，步随声起，一腔欢喜，漫遍戈壁绿洲。

 

奔放：无拘无束，恣情而舞

 

奔放是刻入骨血的舒展，不扭捏、不局促，一抬手、一投足，尽是酣畅。

男子起舞，臂膊猛然舒展，如苍鹰振翅欲上青冥，指尖划空，似揽万里草原；脚步重踏轻扬，脚掌碾沙、小腿腾跃，若戈壁骏马奔风逐尘，鼓点落处，脚步必至，一身都是西北汉子的敞亮豪阔。女子红裙旋动，腰肢轻扬，裙摆如流云绕峰；抬臂直如弦，垂手柔若水，兴至随鼓轻跃，满心欢悦，尽撒舞步之间。

火辣：眉眼燃情，身段生风

 

火辣是这舞最鲜明的底色，从眼波到身姿，处处滚烫。

姑娘起舞，眼波一转，眉梢微挑，笑时眸光灿若晴日，娇时睫羽轻颤，风致斜拂，一眼动人。颈项轻转，肩随鼓点起落，一耸一摇，尽是天然风情。旋裙之际，腰肢款摆，红裙翻飞如星火燎原，步疾而不乱，韵烈而不野，热辣鲜活，直撞人心。男子眉目坦荡，目光灼灼，臂势刚劲，每一动都带着热风扑面的张力，令人心潮滚烫。

 

传神：细节藏韵，入骨生姿

 

舞之神韵，不在招式，而在眉眼身段的微末细节，学得形，摹不得魂。

最是女子传神：指尖似拈花轻弹，手腕如绕云徐转，抬时欲摘星月，垂时轻拂清风；颈项柔婉，流转恰好，如青藤绕架，不刻意、不造作，风情自自然然。最妙仍在双目——欢悦时眼波漾开，含情时眸光凝定，一抬眼、一低眉，皆有戏、皆含韵。这神韵，自小浸在鼓点里、长在歌舞中，早已融入骨血。外人纵动作精准，肩背仍僵、眼神仍空，终少那一点天成灵韵。

情真：情发于心，不饰不伪

 

舞中之情，从不是演出来的，是心底自然淌出的真。

丰收时节，田埂鼓响，农人丢开锄头便舞，指尖犹带泥土，舞步尽是丰收之喜；婚礼之上，新娘红裙曳地，抬臂藏期盼，旋裙裹甜蜜，眼波娇羞温热，无一不是真心。寻常相聚，鼓点一敲，老人扶腰轻摇，孩童追步欢跑，眉眼含笑，身姿随心，无半分虚饰。不炫技、不拿捏，只把生活甘苦、心底喜怒，揉进一招一式，最朴素，也最动人。

 

随性：随处可舞，无界无拘

 

随性是刻进日常的自在，无固定舞台，无繁文缛节，鼓点一起，抬脚即舞。

广场、田埂、巴扎、庭院、巷口一隅，皆可成场。清晨巴扎未喧，商贩先舞舒筋；农闲午后，树荫下老人和鼓轻摇，悠然自适；节庆之夜，广场千人同舞，鼓点震天，红裙绿衫交织，热闹盈野。不分长幼、不分场合，不必排练、无须功底，顺心意、合节拍，自在欢喜，便是最好的舞步。

共融：各族同舞，一家相亲

 

这舞最动人处，在一个“融”字——以舞步为绳，系紧各民族心手相连。

维吾尔姑娘领舞，颈柔肩灵，风姿天然；汉族大妈紧随其后，学扭颈、学颤肩，认真投入，亦自成趣。哈萨克少年展臂踏足，有黑走马的雄健；回族青年携手相跟，踏节合拍，浑然无间。塔吉克鹰舞舒展，蒙古舞步沉雄，不同身姿、不同韵律，却无隔阂、无生分。婚礼宴间，乡亲围圈携手，舞步相接，笑声相和，把石榴籽紧紧相拥的日常，舞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团圆。

灵动：手眼身步，处处生趣

 

灵动是活的、鲜的、俏的，一抬手、一转目、一折腰、一移步，皆有生趣。

姑娘指尖最灵：捻、弹、绕、收，各有韵味，拈花轻触，轻弹如雀鸟啄食，娇俏灵动；脚步细碎轻快，点地、旋身、移步，步步合鼓点，若小鹿踏草，轻盈绝尘。腰肢柔中带韧，随鼓轻颤，似绿洲溪流绕石，婉转而有生气。一次旋身，红裙翻扬、头纱飘曳，恰如雪莲初绽，鲜活明净，动人心目。男子之灵，藏于刚健之中：臂展收自如，步疾而不乱，鹰姿马态，刚中含柔，劲里带巧，处处见生气、见意趣。

 

鼓点不息，舞步不止。奔放、火辣、传神、情真、随性、共融、灵动，七味相融，便是西域舞蹈的魂魄。它从不是舞台上刻意的表演，而是烟火日常里的生命律动；不是炫技逞巧的姿态，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赤诚热爱；更不是一族之美，而是天山南北各民族千年相守、相融相生的艺术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