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存正
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位好先生,已是天大的造化,更难得的是,还跟着先生,结识了一群掏心掏肺的同门,一同走过清苦却热乎的年月。我半生与新闻为伴,从汶上的土街田埂,一路走到央视荧屏之前,根是张福海先生栽下的,路上那些暖人肺腑的记忆,全是先生与一众同窗,一笔一笔、一步一步,陪我走出来的。
恩师张福海先生本是济南军区《前卫报》的编辑,戎装在身多年,笔杆子硬,心杆子正,一身军人的爽直,又带着山东人的厚道。七十年代末,他转业归了故里汶上,不恋城里的清闲,一头扎进县委报道组,当了组长,守着一方小城,写百姓的日子,记乡土的变迁,笔墨不离田间地头,不离街坊人家。八十年代初,我年少心热,一心想学写新闻,听人说先生学问深、待人实,便壮着胆子去拜门。先生见我诚恳,只一句:“新闻这行,脚要勤,心要正,肯吃苦便跟着学。”就这一句话,我跟定了先生,一学,便是大半辈子。
那时候学新闻,没有如今的课堂教材,也没有电脑网络,全靠口传心授,一笔一画地磨。每年冬天,县委便在县武装部办新闻学习班,我们这些弟子,蒙建华、徐西胜、孙汉清、林存喜、张新忠、韩清运、王国顺、李德显、张祥寅、侯敏,还有我,一众人挤在武装部的屋子里,听先生讲采访、讲写作、讲做人。屋子不暖,窗缝漏风,手冻得发僵,可人人听得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比在学堂里还用心。
先生教我们,新闻不在屋里,在路上、在乡下、在百姓中间。于是一到采访,我们便各自推上自行车,往村里跑,往田间跑。汶上多土路,遇着山岗坡地,路便崎岖难行,坑坑洼洼,车轱辘颠得人发麻,遇上风雪冷天,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没人喊苦,都咬着牙往前蹬。自行车是那时唯一的代步工具,车后座绑着笔记本,兜里揣着铅笔,一路走一路问,一路看一路记,脚底板沾的土越多,笔下的东西越实在。
班里有位学员,名叫郑茂勇,腿脚不便,身有残疾,却一心好学,从不肯落人半步。每次下乡,大伙都格外照看他,能扶便扶,能等便等,一路相互照应。那年冬里下乡,田地里正浇着冬水,垄沟一道挨一道,沟沿冻得硬邦邦,沟里却淌着刺骨的冷水,泥地经水一泡,又滑又黏,踩上去便要打趔趄。郑茂勇挪到沟边,腿使不上劲,试了两回都迈不过去,脸冻得通红,只是咬着唇不吭声。
一旁的李德显看在眼里,没多说一句话,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大步走过来,往郑茂勇跟前一蹲,粗声粗气却透着热乎:“上来,我背你过去!”郑茂勇不肯,怕拖累他,李德显不由分说,反手就把人往背上一带,稳稳托住腿,一步步往垄沟边挪。那沟本就不宽,可泥滑路窄,他背着人,重心一偏,脚下猛地一滑——先是鞋底子陷进泥里,跟着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郑茂勇在背上也攥不住,两人竟头前脚后,一齐扎进了那道冷水沟里。
“扑通”一声,水花不大,却溅得满脸满身。棉衣棉裤登时吸饱了冰水,沉得像坠了石头,泥汤子混着冷水,顺着领口往怀里钻,冻得人牙根打颤。两人摔在沟底,你压着我、我靠着你,爬了两下都没起来,泥水糊了一脸,头发梢都挂着冰碴子,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们在旁边看着,先是一惊,跟着又忍不住想笑——不是笑他二人笨拙,是那股子憨直、实在、又有点冒失的劲儿,活脱脱就是咱山东乡下的后生,热心得不管不顾,仗义得忘了天寒地冻。
两人在沟里扑腾了半天,才互相拽着爬上来,棉衣往下滴水,鞋里灌满泥浆,冻得嘴唇乌青,浑身打哆嗦,可谁也没怨谁,反倒对着脸,先嘿嘿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混着冷风,裹着泥水,粗粝、实在,又暖人。先生赶过来,见这光景,没骂,没急,只叹了口气,拿袖口擦了擦两人脸上的泥点子,慢腾腾说:“天是冷的,水是冰的,可人的心是热的。做新闻,先学做人,心热了,笔才暖,路才正。”
这一幕,几十年过去,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冷得扎骨头的冬风,滑得站不住脚的泥沟,湿透的棉衣,结冰的裤脚,两个摔在水里的后生,一脸泥水,却笑得透亮。那不是什么大事,可在我心里,比任何大稿子都金贵——那是同窗的情分,是先生教给我们的本分,是八十年代那一段清苦、踏实、又热气腾腾的岁月。
先生改稿极严,一个虚词、一句空话、一个标点,都不肯放过,红笔圈改,密密麻麻,却从无疾言厉色,只一字一句慢慢讲:“新闻要干净、明白、实在,像咱山东人的性子,不绕弯、不装相,写的是真人,记的是真事。”我们一群弟子,便围着那张旧木桌,你写我改,你问我答,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笔力:蒙建华心思缜密,文稿严谨;徐西胜腿最勤,下乡从不怕远;孙汉清文笔沉稳,写乡土最有温度;林存喜、张新忠、韩清运、王国顺、张祥寅,个个踏实肯钻;侯敏虽是女弟子,采访写稿不输男儿,心细如发;李德显憨厚仗义,遇事总冲在前头;郑茂勇身残志坚,一笔一画都用足了力气。一屋子人,挤在小小的屋里,热热闹闹,清清苦苦,却把新闻的底子,扎得牢牢的。
光阴一晃几十年,当年的武装部学习班早已换了模样,乡间土路也铺成了柏油,当年的自行车换成了轿车,我们这群弟子,也都白了鬓角,各奔东西。我远在京城,身在央视,日日与新闻现场相伴,见惯了繁华喧嚣,却总忘不掉汶上的冷冬、武装部的灯光、颠簸的土路、田埂间的水垄沟,忘不掉李德显背着郑茂勇摔进水沟的那一幕,忘不掉先生坐在桌前,一字一句教我们写稿的模样。
先生一生,从军营报社到乡土基层,不追名,不逐利,只守一支笔、一颗心,教我们做实在人、写实在文。我们这群弟子,虽散落四方,却始终记着先生的教诲,笔不歪、心不斜、脚不飘,守着新闻人的本分。
昔日旧人旧事,总在平凡处见真情。今忆山东汶上恩师张福海先生,及当年那帮蒙建华、孙爱民,徐西胜、林存喜、张新忠、韩清运、王国顺、李德显、张祥寅、侯敏、郑茂勇诸位同窗有的虽然已走出家门,同门之情依然这般心境。那些清苦的日子,那些摔在泥水里的欢笑,那些灯下改稿的深夜,早已不是简单的过往,而是刻进骨血的恩情与情义。半生新闻路,不管走到哪里,一世师生情,同门手足意,岁岁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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