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是一次跨越40载的回眸,更是一场未曾落幕的相遇。
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从未真正退场。当时代的喧嚣渐渐沉淀,那些脱胎于校园诗潮的星火,将巨大的投影一路铺展至今。那是被诗歌点亮的年代 :千帆竞渡,百舸争流,诗歌作为那个年代最敏锐的传感器,迅速汲取着外来文学的养分,各种语言实验与主体表达如春笋破土,形成了一个“诸神狂欢”的繁盛时代。
40年浪沙淘洗,多少繁响归于沉寂。真正的诗者,如沙中砺金,历浮沉荡漾,却始终未曾离开语言的现场。
他们从“校园”出发,穿越“江湖”,在生活的锻打与时间的褶皱间,将青春的热忱修炼为生命的厚度。他们不是活化石,而是依然生长的树——在各自的山坡上迎风舒展枝叶,以持续的创作力证明:诗歌从未老去,它只是以更沉静、更坚韧的方式,继续生长。
本期集结的20位诗人,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学样本:其根脉深植于20世纪80年代的人文启蒙与理想主义,其枝叶则蓬勃于全球化与技术时代的复杂现场。他们的写作,既是个人诗艺的“修炼史”,也为观察中国当代诗歌40年的流变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视角。
他们用依然繁茂的创作,构筑成一片移动的森林。而我们何其有幸,能在此刻,同时听见历史的回音与未来的先声。
——特邀主持 陈勇

安琪诗选
安 琪
1977,青苔
青苔
沿着童年向我走来。小坑头
顶路,下路
我勾着妹妹的肩
妹妹搂着我的腰
一把帆布雨伞罩在我们头上
雨
在帆布雨伞上蹦跳
泥土,从我们的脚趾缝里钻出头
吱吱叫着
早晨6点30分的漳州茶厂
走出了一对个头相当的姐妹
一个小眼
一个大眼
她们向着小坑头小学走去
一个三年级
一个一年级
“小心青苔,小心青苔”
年轻的妈妈在后面喊着
不放心地
跟着走了一段
//
爱——在云南师大的我们
我们以画爱画
像新生的光爱无人攀爬的岛
像一湖深蓝,爱另一湖深蓝
/
像群花簇拥
被你搂到怀里于是一天芬芳。像众鸟
展翅,喧腾出一个热烈宽敞的春
/
像泼墨,泼出意想不到的世界
像涂鸦,内心之火任性而狂野
/
像忧郁的少女
重回西南联大在纪念碑前默然
她爱着的人,是834位联大参军同学的一员
/
像黝黑的鱼浮出凌晨的海
像神秘的猫弓起警醒的背
/
像垂柳,自春天伸出翠绿的手指向你
像红日,一片灰霾中喷薄涌泻包裹你
/
像塔吊吊起不眠夜
像人间混居尘和雪
/
我们以画爱画,以有限爱有限
//
清明雪
雪已经走投无路
它躲过了漫长的冬天
却一头撞上春天
/
这渐行渐暖的季节
不是它的庇护所
迎春和连翘在春风中完成
交接仪式
顺带赏了一场雪
/
雪带着惊惶的表情
落满了每一辆或驰或栖的车顶
到哪里都可以 只要离开融化
//
鞋——赤牛坬鞋博物馆
完成使命的老布鞋
携带着每一个人、每一条路的
体温和气息栖居于赤牛坬
鞋博馆。它们
被规规整整码成一堵墙
一堵鞋的墙
一堵鞋的墙在你进门的一刻
撞上你,你有了晕眩的感觉
多少人一生的行走最后抵达的是这样
一堵墙,多少人一生的行走却只是在
一堵墙内团团转,仿佛一头驴从年轻
转到年老,直至跌倒在磨盘边
鞋踩鞋鞋挤鞋鞋压鞋鞋叠鞋……
在赤牛坬鞋博馆我满眼都是
鞋鞋鞋
我也踩着一双鞋,鞋啊鞋
最终你,将把我带往何方?
//
佳县黄河
黄河朝我的眼睛输送它的淡绿
青绿和深绿。在佳县,黄河颠覆了
我们的想象,黄河不黄
/
这是被善待的黄河
两岸光秃山头种上绿植,守住沙土
也就守住了黄河自源头涌来的清澈
/
在佳县,去往哪里,都能看见黄河
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黄河,是佳县
自家的河,平常得就像不叫黄河的河
/
在佳县,黄河流淌在教科书之外
一条具体的河,一条不咆哮不怒吼的河
//
榆钱飞
榆钱那么奢侈
飞满了榆林的天空
数不清的榆钱纷纷扬扬
飞向淡绿青绿深绿的黄河 飞向
窑洞叠着窑洞的窑洞 飞向白云缠绕
白云的白云 飞向木头峪古镇
它们团团滚滚
团团滚滚向我滚来,尽管我的
发上已落满榆钱
我还是蹲下身子捧起它们
/
它们
一定把我当成榆林的一棵榆树了

安 琪
本名黄江嫔,1969年2月生于福建漳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出版诗集《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暴雨和绵羊》《时间的证据》等多部。合作主编《中间代诗全集》《北漂诗篇》等。现居北京,供职于中国诗歌学会。
薄暮诗选
薄 暮
客 路
每一条街,每一处驿站,每一座码头
甚至每一棵杨柳
都看到过落第书生
/
最多的,在十字路口
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各奔东西
只有你,是单数,是单薄,是单单
一身锦绣,也是单衣
/
每到十字路口,无所措手足
选择题不是最难的。如果只有一次
就是万难
/
夜幕降临,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只得夜泊,客舍,客船,或长途客车
江枫渔火。月光又在奔腾
你是你自己的旋涡
/
十字路口一直在心头
所有落第书生,都是自己考取的功名
//
光 明
暮色将至时吃晚餐
夕光刚好穿过杉树林
一碗白米粥满是新鲜而深沉的香气
/
我因此吃得很慢。一个瓷碟
有美好的模样,盛着鹧鸪声、蛙鸣
和柞蚕丝般的风
当我起身,收拾碗筷
看到月亮又大又圆
/
看了很久,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
这一生怎能配得上这样的光明
纯粹而免费的事物
将掠走我的一生!
//
无数候鸟从秋天飞起
辉腾锡勒到杜尔伯特
十六年。安慰自己
始终有白净草原
牛羊成群,骏马驰骋
挥鞭即成一条河
马踏处,每个蹄印是一座湖泊
有人一直站在雕花木窗后面
沉吟地望着这一切
如同此刻,我站在河边
又一次亲眼看到
阳光从云层中抽出刀子
一截一截切着河流
切得那么快,那么细
一只丹顶鹤走向另一只,多想
亲手抚摸那神秘的呼唤
无数候鸟从秋天飞起
从我的胸口飞起
没有比我更难抵达之地
//
秋雨下在哈尔滨
这里的秋天在傍晚到达
这里雨滴大于别的城市
这里适宜独自走在中央大街
湿滑面包石留不住脚印
管风琴四周灯火幽明
绿色穹顶下,新人们在拍照
奔跑,欢笑,拥抱种种美好
对抗更深的夜和不确定的雨
好几条道路正在维修
平坦、宽阔、笔直,不断绕行
西十二道街、东风街、红霞街
时光异常短暂
每个秋林里道斯窗口
雨滴明亮地坚守着记忆
我们还是不能遇见
//
似乎有清晨般的未来
又一个夏天清清楚楚地过去
许多个夏天,还在兀自旋转
耀眼的绿。披着阳光的人
走得那么快
似乎再赶两步,就到了秋天
似乎秋天不是早已住进身体
那些来不及成熟而坠落的果实
将在白露中放大,波光粼粼
路边石榴树上,一只灰喜鹊
飞来飞去,并不啄食
仿佛只是倾听,只是倾诉
傍晚,洋姜正在开花,每一朵
都充盈着等待的热切
不再轻易被风扰动
似乎有清晨般的未来
圆满,修长,独立,明亮
作为秋天的一部分
比秋天宽广
//
与一棵红松的关系
又想起1994年,初秋,张广才岭
一棵倒下的红松
/
一朵朵棕红色蘑菇,撑开伞,唱着歌
我知道那是四周的鸟鸣和
叶子与叶子告别之声
/
植物的死亡意味着新生
就枕在自己的根上,那么自然、平静
所谓悲喜,只在人心
/
许多年后,经过最漆黑的夜晚
也相信自己的影子
一直在身后,紧紧相跟
就像它相信,前面真的有光

薄 暮
河南商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6—1990年就读于河南师范大学 ,系校潮兴文学社社刊首任主编。出版诗集《我热爱的人间》《冶工记》等。曾获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
草树诗选
草 树
饮酒诗
这么多脊椎骨在酒中加速弯曲
酒杯太满。馋涎溢出来
一只手拿住所有酒杯的脖颈
我转眼望窗外,湘江对岸
玻璃墙上色彩变幻
/
不时有人复述“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我常汗颜:白沙井枯竭
拦河坝消解昔日江波的气象
桌上没有白沙液
/
在长沙饮酒平添许多愁
三十年杜康陈酿不能解忧
微信传来你,中原老友,春节饮酒摔断腿
至今未愈,拄着拐杖
/
你太孤独。无人劝阻
一时想起我俩碰杯犹如平原接纳丘陵
或者丘陵延展一片平原
不像今夜,遍布沟壑
//
打 捞
在过去和未来的河流
在当下的水域
我撒网,扭身一挥
/
网边挂着沉铁
没有它们就不能划出边界
没有边界就什么也打捞不到
/
亚麻色的网缓缓没入水面
细小水泡涌上来
/
我打捞——以词语
水银闪烁时刻:如庆典,如垂死
//
剥毛豆
不是在夜市上老友闲聊
喝二锅头,就着毛豆
不是菜摊边,女人站着吆喝
男人坐一边低头剥毛豆
/
一个人在家里剥一筐毛豆
细微的声音:绿筋抽离
豆荚裂开白色胞衣
毛豆有婴儿皮肤的质地
鲜嫩而湿润
在海碗里安逸
比绿玉纯洁干净
/
过去很久突然回想起
剥毛豆就像第一次
解开初恋情人的裙衫
//
锦鲤自由
我的游弋已经堪称自由的象征
周围人声温暖或一片寂静
有人观赏或无人注意
尾巴一摆我自进入轻逸之境
没有美杜莎。没有海伦
几根塑料水草
石头垒成的假山
便是我的万里江山
/
宠辱不惊。不跳龙门
不再激流勇进
平和,从容,独立自足
我知道四周有玻璃墙
冰冷,光滑,轻轻触碰
如禁忌只好转头
我以为氧气鼓泡是源源不绝的
//
巨石与裂隙
几万年前地壳运动
造成天柱山的巨石奇观
有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
我能想象那猛烈滚动终至于
寂静的时刻:尘埃落定
我不敢想象一对同胞兄弟生出
无人能插手的裂隙
/
我两个舅舅为一块菜地
大打出手,两个人躺在一家医院
在走廊里脚步迟疑 我不知先去看谁
/
这个时代更多裂隙就像冬天
干裂的田野、滩涂
瓷砖大理石新宅住着孤独的灵魂
低头走过两块巨石时我寻思
那“滚石运动”是否真正止息?
//
盲 人
一个盲人站在屋檐下
擦窗玻璃:这让我有些震惊
停车望着那只手
仿佛长了眼睛,画弧线或
来回往复的直线运动
直到后面响起喇叭声
我踩油门前行,耳朵里
不是胎噪或四野鸟鸣
“像盲人抚摸恋人脸上的眼泪
那样写作吧。”一个死去将近
一个世纪的诗人的声音
在蓝牙耳机里回放。蜜蜂
在花蕊里轰鸣。明净天空月牙
淡出,带着一条虚线的弧

草 树
本名唐举梁,诗人,批评家。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著有《淤泥之子》等诗集5部,诗歌随笔集《文明守夜人》,获李叔同国际诗歌奖等诗歌奖十余项。曾任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芙蓉》诗歌栏目特邀主持。现为《文学天地·湘江诗刊》副主编。
陈朝华诗选
陈朝华
月亮越来越远了
科学家们说
月亮一直在离开地球
每年三点八厘米
精确而不动声色
像删除聊天记录的手指
/
今夜,我和一万个陌生人
分享同一轮月亮的直播
弹幕飘过玻璃的夜空
没有人注意到
它又远了一些
/
曾经 它近到能听见狼的呼唤
现在 连Wi-Fi信号
都比月光更容易触及
/
三点八厘米
不过是一个成年人的指节
但乘以时间
就是整个物种的孤独
/
在这个万物皆可量化的时代
我们终将精确地知道
自己是如何
一厘米一厘米地
失去奇迹与梦想
//
数字游民
我们都是算法豢养的候鸟
在云端和服务器之间迁徙
每一次登录
都是一场没有归期的远行
/
手机里存着三个城市的天气
却漏看了窗外,银杏树的叶子
正在变黄。那些落叶
像静音的群聊,互不打扰
/
故乡已缩成地图APP里
一个蒙尘的,不常用的地址
你却常常在深夜的朋友圈里
种植虚拟的乡愁
每一个点赞,都是异乡人
相互确认的半枚体温
而有些人,早已消失在数据之外
/
当所有的路径都被导航框定
当所有的告别,都坠入
已读未回的寂静
你必须懂得,真正的漂泊
不是身体的位移
而是在无数个账号之间
找不到自己最初的用户名
/
童年的记忆,正顺着Wi-Fi信号枯萎
你像一个弄丢原始密码的孤儿
总想用心灵,规划一条
算法算不出的,归途
//
隐藏式门把手或科技之悲
隐藏式门把手,优雅嵌入车身
像一个完美的谎言,锁死了
凌晨三点,最后三分钟的呼救
/
火光舔舐着一具焦黑的遗骸
钢铁在死亡面前,学会了战栗
那些用情怀反复抛光的营销话术
转眼成了,烫嘴的催命符
/
流量是新时代灵泉,也是淹没拥趸的巨浪
当产品被锻造成移动的图腾
年度演讲的聚光灯,便是祭坛
/
所有速成的神话终将反噬
事故一再撕开假面
被驯服的火焰
终将灼痛,曾抚摸过它的手掌
/
当创新沦为免责的挡箭牌
品控的裂缝,就是信任崩塌的蚁穴
傲慢的偶像自诩为解药
从不明白自己才是病灶
/
他继续以技术的名义冒充神明,却忘了
每一个用户的名字,从来都不是
代码里,可随意删改的注脚与附庸
//
向春天认错
一朵花,绽放在哪个季节其实都美
一朵花,开在春天
却在喧嚣中显得有点寂寞
/
我看见一个摘花的人,正拈花微笑
他自以为和那朵花
同时完成了自我救赎
自以为悟透了生活中的禅
随手就把那朵花丢了
故作严肃的表情仿佛在说——
在春天,美是多余的事物
/
我凝视这朵被遗弃的桃花
想象那花中的蜜,已被蜜蜂采走
想象它重新回到枝头
那花朵深处,潜藏的孤独
正好治愈此刻内心徒劳的忧伤
/
我知道,忧伤是可耻的
写诗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即便一朵败落的花,也是春天里的盐
即便春天是所有人的情敌
美好的事物依然会顽强生长
/
默默捡起这朵被遗弃的桃花
我代表所有被用旧的词 向春天认错

陈朝华
诗人,资深媒体人。历任《南方都市报》常务副总编辑、总经理,《南都周刊》 及《南都娱乐周刊》总编辑,搜狐网总编辑,360 公司副总裁兼北京时间联席总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发起人。
(来源:诗林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