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金峰
晨光,像一匹刚被淮河水洗过的素绸,凉沁沁地铺展开来。农历腊月的风,还带着锋利的边角,却割不断那从广场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的热流。人,是温热的河流;笑,是漾开的涟漪。高高悬挂的鲜红党旗,在微风中沉静地舒展,像一枚巨大的、温暖的印章,稳稳地钤在这幅即将沸腾的年画顶端。
九时未到,鼓声先至。那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从大地腹腔深处传来的一声积郁已久的闷雷,随即炸开——金龙出岫,雄狮昂首。冯派花鼓灯的老艺人们,额上沁着亮晶晶的汗珠,每一记鼓槌的起落,都挟着山河的魂魄。红绸翻飞,不是轻浮的舞动,是滚烫的血脉在当空泼洒;锣钹激越,敲碎了最后一丝料峭春寒。一位白发苍苍的舞龙者,手臂上青筋如老树的根须盘虬,可那龙首在他掌中,却活了一般,眼波流转,须髯怒张,每一次腾挪,都引来地动山摇的喝彩。这开场的雷霆,劈开了旧岁的沉寂,也唤醒了蛰伏在每个人心底,那关于“年”的、最古老虔诚的记忆。
非遗的展台,是时光的驿站。凤阳花鼓的姑娘,指尖在鼓面上“得得”地敲,那节奏是几百年前驿道上马蹄的余韵,清脆里含着远行的风霜与期盼。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穿过围观的人群,仿佛望向某个历史的深处。旁边,泗州戏的旦角正在勾脸,一笔一划,描摹着古典的悲欢。粉墨之下,是位二十出头的姑娘,神情专注得像个在完成仪式的祭司。她开腔了,水音潺潺,一字一句,将古戏文里的衷肠,熨帖地送进现代人的耳中。另一边,几位藏舞的舞者,彩袖飞扬,像将高原最明净的阳光和最炽烈的信仰,一股脑儿卷到了淮畔。他们旋转,腾跃,那毫不掩饰的、铺天盖地的欢乐,具有原始的感染力,让观者的脚底也不由自主地发痒、发烫。
年货的香气,是此刻最踏实的注解。糖瓜的甜腻,炒货的焦香,腊肠的醇厚,新蒸年糕的稻米清气……各种气味热烘烘地交融、发酵,织成一张无形的、温暖的网,将每个人都笼在俗世的幸福里。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小手攥着晶莹的糖画,舔一口,笑眼便弯成了月牙。老夫妻挽着手,在写春联的摊前细细地挑,指着那浓墨写就的“国泰民安”,频频点头。这市集的喧嚷,比任何乐章都更贴近土地的脉搏,它诉说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丰足,是烟火人间最本真的祈愿。
日头悄无声息地滑向中天,光影变得醇和。广场上的人潮,仿佛经过午间歇笔的蓄势,又重新酝酿起另一番气象。若说上午的欢腾是江河奔涌,下午的光景,则更像一座沉静湖泊漾开的、金子般的涟漪。
鼓声再起时,气势已迥然不同。那是安塞腰鼓,挎在了一群银发志愿者的腰间。他们的头发,是岁月漂洗过的霜雪;他们的脸庞,被光阴刻上了绵长的沟壑。可当鼓槌举起,所有人的腰板瞬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槌落,声起!砰砰然,是生命不屈的叩问;咚咚然,是老骥未忘的壮心。那鼓点不再仅是节奏,是骨骼在呐喊,是夕阳在燃烧。红绸在他们手中飞舞,不再是装饰,而是猎猎作响的战旗。尘土从他们有力的跺踏下扬起,在斜阳里形成一道淡金色的辉光。这一刻,你分明看见,衰老被震落了,时光被倒流了,那蓬勃的生命力,从每一道皱纹深处喷薄而出,灼热逼人。
随后,画面转入悠长的静默。白衣的老者们,缓缓起势,打起了八段锦。抬手,如揽明月;俯身,似拂清泉。他们的动作齐整而柔和,气息沉静绵长,与方才的奔放热烈,恰成阴阳互补。仿佛奔流了一生的江河,在此处汇成了深潭,映照天光云影,蕴蓄着更深厚的力量。不远处,健身鞭“啪”地一声脆响,划破空气,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太极拳剑,则划出一个个饱满的圆弧,将纷扰的世界,暂时纳入一个圆融自足的疆域。
这是“银龄”的专场,却无丝毫暮气。有的,是被汗水浸润的洒脱,是被笑容点亮的从容。他们不是在“被展示”,而是在主导,在享受,在用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更通达也更热烈的姿态,拥抱生命中的每一个春天。健康与快乐,在这里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每一次舒展的筋骨,每一声开怀的笑语。
终于,在日影最为醇厚的时刻,上午的金龙与雄狮,再次跃入场心。与它们相伴的,是下午那些打腰鼓、练太极的银发志愿者们。这一刻,非遗的“传”与银龄的“承”,历史的长河与生命的金秋,如此完美地交融。鼓点汇成一片浩瀚的海洋,龙狮穿梭,仿佛在惊涛骇浪中行舟。那领舞的老者,依然在最前方,他的身影与鲜红的党旗,在夕阳的光辉里几乎融为一体。
最后的鼓槌,齐齐定在半空。余音,像一群归巢的鸟,在广场上空盘旋,久久不散。寂静突如其来,却比先前的任何喧响都更充满力量。温暖,一种由内而外、扎实厚重的温暖,从每个人的心里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广场,漫过了淮河堤岸,流向更远的、灯火渐起的万户千家。
这温暖,源于文化血脉被唤醒时的笃定,源于生命在任何季节都能绽放的尊严,更源于那面旗帜下,心与心彼此照见、彼此汇聚的深情。它不炽烈,却恒久;不张扬,却足以抵御任何寒流。这便是一个春天,最坚实、也最动人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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