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王镇的热包子
文/巩钊
在常年与麦面打交道的陕西人当中,包子这种方便食品,可谓是人人爱吃。不但爱吃,而且会吃,也因为各人的喜好不同,分为拿到手里直接吞吃、灌汤的、蘸汁的,还有一边喝着汤粥油茶一边吃着的包子。包子的种类也是五花八门,回民街上的牛羊肉包子,陕南山区的酸菜包子,我们周至老家除了有肉包子和素包子之分外,素包子中还有粉条豆腐包子、核桃包子、南瓜包子、油面包子和各种菜包子。菜包子更是凡菜皆可包入,春天的芥芥菜香椿芽包子,夏天的韭菜地软包子,秋天的尖椒茄子包子,冬天的萝卜红芋包子。
我因为爱吃包子,前些年只要有人说谁家的包子好吃,就会找个理由去尝一口。吃过贾家的灌汤包子,吃过开了十几家的小六汤包,还天真的在渭南市的街道上找过时辰包子,在安康吃过糖瓷碗一样大却找不到馅儿的包子,也吃过东大街最有名气的五一饭店的虾肉包子。而吃的最多的就是菊花园里一家包子店的包子,虽然说名气不大,却从早上开门到晚上蒸完最后一笼都要排队购买。我吃了他家两年的包子,主要是价格适合于我这类打工的人,或许是吃的多了,没有感觉到他家的包子有啥特别之处,纯粹是填饱肚子罢了。与我九十年代初在大王镇上吃过的包子无论是从口味上、形状上、大小上都有天壤之别。
冬天的早上,睡在执乎乎的床上,只要睁开眼睛看着窗户玻璃上的一层薄霜,就知道外面的天气有多冷。我们一个个都醒了,可就是不愿意起来,也没有人说话,都撕长耳朵细听,只怕错过那熟悉的一声"热包子",而耽误了早餐。
突然间,从老东街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韵味十足的“热包子”,声音高慷底气饱满,犹如部队的军号,令我们同时坐起穿衣,然后系着纽扣勒着裤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楼梯,向中学门口跑去。伸出一双来不及洗的脏手,抓起两个包子,告诉卖包子的老人:“叔,二十八个”,“叔,三十二个”,此时的老人顾不得看人,只是一个劲"好!好!“的答应着。
卖包子老人姓啥已经记不起了,只知道他是大王东村人。年轻时候唱过戏,所以声音特别的好,能隔着嘈杂的集市传出二里地。九十年代农村电力供应不足,停电是常事,刚下到锅里的包子不能断火,必须是一气呵成,否则包子就会因为火不到位而变形甚至于半生不熟。这下他就用上了我们皮鞋厂的下角料烧火,而解决了他因为停电面临的问题。他每天都要去皮鞋厂揽皮渣,和我们聊天开玩笑,我们也去过他的家里,看过他们一家人蒸包子。
他们的家在一条小巷子,门口没有招牌,院子只有一口黝黑的大铁锅,架着几层竹编蒸笼,被蒸汽熏得油亮发黑,边缘磨得光滑,浸着经年的生活气息。每天天不亮,蒸笼便冒起白雾,面粉的甜香混着肉馅的鲜,裹着清晨的寒气,飘满整条巷子,成了最动人的晨曲。
那时的包子,都是用老面发酵,无酵母粉的快捷。老俩口子头晚揉面放入陶瓷盆,裹被置炕头慢发,次日早上五点起来揉面、揪剂、擀皮、包馅,每一步都慢工细作。老人揉面的胳膊结实,擀出的皮圆薄均匀,老婆和女儿捏出的褶子细密如小花;馅料极简,猪肉大葱粉条是经典,肉是当日鲜剁,葱是自家地里种的,加少许酱油香油调味,不掺现在的生抽老抽味极鲜一类,鲜醇本真。老人家俩口子不怕麻烦,把切好的肉馅和调好味道的菜分开,先放足葱和粉条,再夹三块拇指大的肥肉放上面。我问过他为啥要这样费时间?他告诉我:这样蒸来的包子大油会渗入菜中入味,而肉菜混合的肉如果在底下,大油会渗进包子底部,容易有油汁流出来引起烂底。他家的包子从解放前父亲卖包子的时候就是这样,很少出现拿起包子没有底的现象。

蒸包用的是柴火大铁锅,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从笼屉缝隙钻出来,氤氲了老夫妻的脸。他们额头渗汗,却总笑眯眯的,手脚麻利地摆包、换笼,老俩口拉着家常闲话,语气温和如邻,偶尔开句玩笑。等到这一锅蒸熟,老人趁着热乎把包子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筛中摆好,用小推车推着走出了院门。未到街中心,一声“热包子"就穿过浓雾弥漫着的街市,直达多少个饥肠辘辘翅首以盼着的五脏六腑。
在老人揭开苫盖白布的瞬间,白蒙蒙的热气和着香味扑面而来,笼里的包子白白胖胖,暄软蓬松,像胖乎乎的小娃娃。咬一口,外皮筋道带着老面香,内里肉馅鲜嫩多汁,葱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连包子皮上沾的汤汁都要舔干净。这一口热包子,温暖了在寒风凛冽中发抖的摆摊人,温暖了拉着架子车踏着积雪走了几十里路的咸阳菜农,他们伸出带着泥土的手,迫不及待的接过热包子,蹴在架子车辕下面,大口吞咽。更多的人,是两个包子吃下,满意的打个饱嗝儿,开始了一天的新生活。
在呼和浩特的早餐店里,我也曾装作绅士一般,一边吃着纯羊肉包子,一边喝一口奶茶,可是那薄如蝉翼的包子皮,实在没有一点麦面的味道。在北京还去过国家领导人吃过的包子铺,纯粹是个虚名,吃不出来一点特色,比不上西安街头任何一家的包子。
三十多年时间,也曾经多次打听过当年卖包子的老人,还健在着只不过已经九十多岁了,儿女们没有人继承他的手艺,我深深的惋惜过,再也吃不到这表里如一的包子了。过了六十岁后,才恍然明白,自己念念不忘的从不是那笼包子本身,而是那笼热包子,藏着最朴素的幸福,在记忆里永远热气腾腾,暄软香甜,在纷繁的生活里,总能勾出心底的温暖,提醒我人间最珍贵的,不过是这般简单与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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