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赵群
上世纪60年代,我上中学后的读书之路,多亏了同班同学李潮的引荐,认识了他表弟陆昕——现今的政法大学教授,著有《启功》《祖父陆宗达及其师友》《闲话藏书》等作品;还去过他家,面识了陆昕的祖父,中国训诂学研究的大家——陆宗达老先生,他著有《说文解字通论》《现代汉语语法》《训诂简论》《集韵音系》等作品。
我和李潮多次去过陆昕家玩。我记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当年的小陆昕,曾平白直叙地将他祖父读书的“方法论”开示于我们,让我们受益匪浅。出于感念之情,我在这里复述如下。
他说,他祖父曾给他开过次第看书的清单,教他看书一般要先看“三点”:即先看“前若干页”,再看“后若干页”,然后看“中间的某一段落”,试着将全书的梗概穿透并联想下来,最后才决定这本书要不要从头到尾读完。他还说,他祖父对做学问的基本态度是,对大师级人物的重磅专业书,一定要仔细地从头看到底——因为大师的文思之深,灵通千载,“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也。”
看来陆宗达老先生不愧为读书人的楷模,他所总结的“读书秘笈”,的确有致简达理的妙处:一本书的精华,必在“前若干页”初显端倪;一本书的深邃哲理,必在“后若干页”浮出水面;而“中间的某一段落”,则会启发人深入思索:若是自己写这本书,会如何建构框架、拓展内容走向……
少年人多有叛逆心性,我便是如此,且这份叛逆贯穿始终,即便到了中老年,也仍有几分痕迹。但在读书的宗旨上,我却从未有过大的逾矩。下面我举两个例子,说说我读书时的“叛逆”思考。
譬如我当年读郭沫若的《洪波曲》,因我家长辈对那段历史颇为了解,在母亲的提示下,我便生出了“叛逆”之思。我想到,那时蒋介石改组军政委员会,下设军令、军政、军训和政治四部,国民党元勋陈诚为政治部部长,周恩来为副部长,郭沫若为下属三厅厅长——彼时的郭老,可谓是抗日文化宣传领域的核心人物,手握舆论话语权。可为何,他在书中对当时的“文艺复兴”、对如火如荼的抗日高潮,表述得如此格局狭隘、小肚鸡肠?他本人本是一支“如椽大笔”,可《洪波曲》中,却丝毫没有体现出书名所寓意的“大浪滔天的洪波”,不过是几朵细碎的小浪花而已!这甚至不如他同期创作的《女神》《屈原》那般铿锵有力、直击人心……难道是他在日本旅居十年,心性归于淡泊,下笔时便手下留情了?后来我才知晓,《洪波曲》本是郭沫若记录抗战时期第三厅工作的回忆录,而同名抗战歌词《洪波曲》实则为田汉所作、张曙谱曲,是鼓舞全国军民抗战的经典战歌,或许正是这份同名的混淆,让我彼时对郭沫若先生的笔墨多了几分不解与苛责吧。
再如我读《红岩》,我始终认为,对于关押在渣滓洞“中美合作所”的地下党员,最能凸显其革命意志的“核心看点”,便是他们如何坚韧不屈地抵御“四十八套美国刑法”。可这究竟是一套怎样可怕的刑法?是古罗马酷刑的延续,还是南北战争后的变种?书中始终没有清晰的交代。当然,这份思考或许带有几分“穿越”意味——我后来曾在监狱服过七年半的刑期,以我的亲身体验,我敢直言不讳:无论何种刑法,别说美国的,即便是什么缅甸、菲律宾的,只要真正施刑,98%的人都熬不过去。这世间,若真有痛感神经“锁死”、铁嘴钢牙的英雄,便是人间奇迹;剩下的那2%,定然也会被酷刑折磨至昏厥。那么,书中该如何真实表现地下党员的英勇?难道是哄骗孩童的戏说?说他们个个大义凛然、公然反抗?但凡蹲过大狱的人都清楚,所谓表面上的“勇敢”,不过是因为还未被施刑,人道主义仍在眷顾着你。若要表现最贴合实际的勇敢,最佳方式唯有一种:尽可能不激怒狱警,保全自身,才能留存革命的火种,才能留下那些坚贞不渝的精神印记——这份“隐忍的坚守”,或许比直白的反抗,更显革命信仰的力量。
2017年,我患上一场大病,卧榻三年。待身体稍有好转,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读几本书,重拾读书的乐趣。
我读了陈愉庆大姐的《多少往事烟雨中》,先是按照陆老先生教的“三点法”初探全貌,随后制定计划,花了半个月时间从头到尾细细读完。通过这本书,我详细了解了梁思成先生和陈占祥先生共同提出的“梁陈方案”——那是一套旨在保护北京古城、兼具前瞻性与科学性的城市发展规划,是真正能“装潢历史”的大手笔。可令人叹息的是,这套方案最终被批判为“永远无法实施的历史文件”,让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发展理念,在北京古城的上空化为浮云、消散成幻影,先贤们的理想与抱负,也终成时代的遗憾。
我读了孟翔勇先生的《空中花园》,同样是先看“三点”,再用十天时间读完了全书。这本书语言朴实无华,小说构架巧妙独到,对人物内心的描写细腻入微,将小羊羔、牛大龙、刘家人等角色,勾勒得鲜活生动、呼之欲出,宛如泉水叮咚,清澈动人。这本书既鼓舞了我继续写作的热情,也几乎摧毁了我写文艺小说的“野心”——我自此决定,不再涉足文艺范儿的小说创作,转而专注于非虚构纪实写作,或许,那才是我的长项所在。
在晚辈的强烈推荐下,我还读了反乌托邦三部曲代表作之一的《1984》——【英】奥威尔的长篇政治科幻小说(此处纠正:奥威尔为英国作家,非德国)。我依旧认真地用“三点法”研读,每一点都读了20页左右,可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为何?因为奥威尔在1949年笔下的政治科幻图景,无论多么逼真奇特、多么发人深省,都不及我们亲身经历的1966年那般刻骨铭心。当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文革时期的“蒙太奇”,书中的一切“奇思妙想”,都显得黯然失色。与其耗费时间读这本“不及亲历”的书,不如将时间用在更值得品读的著作上。
放下《1984》后,我在山东旅游途中,偶然看到【美】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先用“三点法”翻阅后,便用手机二维码付了款——手机付款的操作,还是太太教我的。我花了半个月时间,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直到最后一页,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书本。
梭罗,真是一个有着绅士风骨的人。他写下的《瓦尔登湖》,是一本安静的书、孤独的书,一本能让心灵不染尘埃的书,书中的经典语句层出不穷,对于我们这批有着老知青背景的50后来说,更是有着极强的共鸣,仿佛一剂良药,能抚平岁月留下的心理创伤,能“消毒”世俗环境带来的精神污染。
这本书记录的,是梭罗亲手创造的生活模式:一片可以自由踏足、自由耕种的土地,给了他独特的审美启示。他在瓦尔登湖畔自建木屋,在那里生活、阅读、倾听自然,种豆、生火、做饭,为自己营造了一个远离城市喧嚣、回归本真的田园。这般景致,让我自然联想到几千年前《诗经》所描绘的“月出皎兮,杨柳依依”的清雅意境——脚下流水潺潺,间或有不知名的昆虫轻声吟唱;天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告知旅人有飞鸟掠过,苍凉月色下,竟有几分秋雁南归的悠远意境。这样的天籁之音,连同不远处宛如浮在海面的村庄灯火,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一切都充满了无穷的哲理,让人不由得神与物游、身境两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何诗人海子前往山海关自杀时,行囊中会带着四本书,其中一本,便是这本《瓦尔登湖》——或许,他是想在这片精神净土中,寻找最终的归宿。
奥地利学者弗洛伊德说过:人类在潜意识里有一种被放逐的欲望,有一种去远方流浪的冲动。我想在这后面再补充一句:那流浪的去处,必定是一处有着宁静湖泊的田园,我们停下脚步,将其作为最后的归宿,做一名樵夫舟子、山野农人,然后,就这样从容、淡然地慢慢老去……
我深知,《瓦尔登湖》的现实意义,不在于教人抗拒世俗欲望、抛下个人责任,它并不脱离现实,而是高于现实——它提醒人们,要主动对世俗喧嚣保持警觉,鼓励人们追求多样的生活方式,启发人们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唯有如此,即便我们再次一头扎进时代的漩涡,也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不久前,我无意中翻到一篇自己多年前写的随笔,是手写的,字迹十分潦草,像螃蟹上岸时爬出来的痕迹。可读起来,却依旧铿锵有力、朗朗上口,我当即就从头到尾重温了一遍。
“朋友,你喜欢夜吗?告诉我,是喜欢它的静,还是喜欢它月高风清的风情?……每当我忙完一天的工作,夜色降临之时,我便像作家一样坐在桌前,或是像诗人一样‘栖’在床上,翻开我喜爱的书,让自己的精力做一天最后的释放……”(此处修改:“诗”改为“栖”,贴合语境;补充“风清”,让意境更完整)
的确,我年轻时憨直执拗,一门心思冲着“读书破万卷”的目标冲刺。那时,由于上世纪人人皆知的原因,社会上书源匮乏,能读到一本好书,便觉得是莫大的幸福。有一天,我读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兴奋之余,竟觉得其他书籍都索然无味,生出了“独爱此‘书’,可解人间所有风情”的感慨,仿佛这本书,便是世间所有好书的缩影。
现在想来,这十足地说明,那时的我,虽然懂得要认真读书,却并未领悟读书的真谛。
很多文学大家都提倡过“一本书主义”,其寓意是鼓励作者,首先要写出一本有价值、有意义的书,形成自己的风格,阐述独到的见解,成一家之言,不必片面追求写作的速度与数量。写作者如此,读书者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当我将《约翰·克利斯朵夫》读了四遍,连外文版都细细品读过后,却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叹:我读的,从来都不是一本书,而是至少三本以上的书啊!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我的形象思维里,第一次读《约翰·克利斯朵夫》,看到的是一个懵懂倔强、初涉世间的孩子,见证他童年的苦难与音乐天赋的萌芽;第二次读,触摸到的是一个热血沸腾、勇于抗争的青年,感受他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挣扎成长,与虚伪的艺术、世俗的偏见奋力搏击;第三次读,看到的则是一个沉稳内敛、归于平和的壮年汉子,体会他历经沧桑后的顿悟与释然,领悟生命与艺术的终极和谐。再加上外文版的品读,不同的译本承载着不同的表达韵味,每次阅读,都能看到“不同的克利斯朵夫”,读到不同的人生侧面,这不就像是读了三本以上的书吗?罗曼·罗兰耗费十年心血塑造的这位音乐天才,其一生的成长与抗争、觉醒与释然,本就藏着读不尽的深意,每一次重读,都是与一个全新的灵魂对话。
看来,读“一本书”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读多遍”;而读多本书的意义,也不排除包含“读书破万卷”的真谛——精读一本好书,胜过泛读百本平庸之作;反复品读经典,便能在一本书中,读出万千世界。
古人云,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四大喜事,很多人都曾经历过,喜而悦之,悦而品之,可品来品去才发现,人生最长远、最持久的乐事,莫过于“修行”。而“修行”,从来都离不开读书——读书有味,可达无极之境。
北宋哲学家程颐说:“外物之味,久则可厌;读书之味,愈久愈深。”不喜爱读书的人,大约永远体会不到读书的“味道”,更难以体会那种甜酸苦辣交织、兼具岁月厚重感的“霉味”——那是书籍经过时间沉淀的味道,是知识与智慧发酵的味道,是读书人最熟悉、最眷恋的味道。
据说林语堂老先生,就曾设想在自己的“有不为斋”书房里装一座“佛龛”,点上小油灯,让书房中既有油灯的油烟味,也有书籍发霉的味道,还有各种无以名状的烟火气息。他的书房里,书桌下的抽屉总敞开着,方便写作时搁脚;牛肉干、花生、糖果常备案头,触手可及,连卧室的床,都是他读书写作的常用之处。看来,林语堂老先生早已将读书的“味道”,从书内牵引到书外,从文字意境宕延到生活环境——读书人若能化育这般境界,读书的味道,岂不更显醇酽、更深邈悠长?
我们为了成长进步,要了解、要掌握的知识实在太多,因此,博览群书必不可少。可人生有限,书海无涯,以有涯之生追无涯之书,难道不是徒增烦恼、注定徒劳吗?
我认为不必这般纠结。一本好书,足以蕴含无垠天地,足以承载万千智慧,可十遍、二十遍精读,也可当作以一当十、以一当百的经典;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来都不该是急于求成的目标,而应是我们一生的追求与精神境界,不必过分在乎一时一景的得失,不必强求自己穷尽所有书籍。
有人说,读书“恍如打开了一扇扇未知世界的窗户,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突兀地出现在读书人面前。于是读书人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吸吮着极致新鲜的空气,张翕开思想的翅膀——远不是提琴的收束,而是手风琴一样的弥漫,荡漾着无人企及的精神优越感。读书人每每如训练有素的别动队,在书中穿插自如、干练迅捷,屡有出人意表的收获;而一旦读到智慧深处、境遇之外、宠辱之余,读书人便会心无羁绊、回归本性。臻于此境,读书人岂能没有甜滋滋的余味感?”
如是说,一本好书与百遍精读、万卷博览的关系,正是“以一驭万、以万归一并存”的“万一”之境。唯有领悟这份关系,才能真正读懂读书的哲理——读书有味,达于无极。
作者简介:
赵群,男,北京十三中老三届知青。系“知青曼陀罗系列”之中、长篇小说《布罗肯幽灵》、《风月十五不归人》、《玩主的年代》、《别在东京哭泣》等著者,以及科普畅销书(日)《脑内革命》、《科学漫画小百科全书——动物王国》等翻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