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年志刚

 

        这匹天马，不是从《西游记》里奔出来的，也不是从敦煌的壁画上拓下来的。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都市玻璃幕墙之外。一身唐三彩的釉色，黄、绿、赭交融流淌，不是古墓里幽暗的旧彩，是被今日的太阳重新淬过火的、一种灼灼的、有体温的光泽。马首高昂，那姿态，我竟觉得它不是在眺望对面更高的楼宇，而是在“远眺昆仑”。那已不是地理的昆仑，是神话的、血脉里的、一个文明精神原乡的昆仑。它络头上的鎏金，垂落下一滴滴星子似的光斑，缓缓地、沉沉地坠落，仿佛要把天上的辰光，钉在这人间的窗格里。

 

        窗框忽然不再是窗框，在我怔忡的眼里，它成了两袭悄然展开的画轴。硬朗的楼宇棱线，被这无形的轴一裁，竟软了下去，淡了下去，与那午后天青的苍穹，洇成了一幅当代的水墨长卷。流云划过钢化玻璃，那痕迹，不是水汽，倒像是从画轴深处渗出来的、飞天尚未收拢的飘带。再往下看，楼宇之间那一线难得的空隙里，竟蜿蜒着一脉河。那不是寻常的水，是一种翡翠的、沉静的绿，冰裂纹一般的细密纹理在水下隐隐脉动，裂纹的缝隙里，竟像有一星一星柳芽的翠色，正挣着、萌着，要顶破那层晶莹的琉璃壳。这便是都市的“河”么？或许，它只是光的偶然驻足，是玻璃、天色与远方一点绿意的心照不宣。但这偶然，却比许多真实的河流，更让我看到“春”的消息——一种被封存在现代材质里的、古典的、蓬勃着的生机。

 

        点睛的，是那朱红的“新年快乐”。它不像寻常霓虹那般轻浮跳跃，而是端然钤在云涛似的背景上，如一记厚重的篆印。那红，是宫墙的沉红，是岁寒时梅蕊上冻住的一点热血，是千门万户曈曈日里，那最先透出窗纸的暖意。鎏金的“2026”小字，谦逊地隐现于马蹄扬起的虚空，是纪年，更像一个轻轻的、未来的注脚。

 

        我端着手机的手，竟有些微微地颤。这太不真实，又太真实了。那冰裂纹的翡翠河面，忠实地倒映着摩天楼锐利的棱线，光与影被切割、重组，恍惚间，竟像是谁把一条璀璨的银河，决了堤，任其倒泻在这钢筋水泥的峡谷之中。而那天马，就立在这倒泻的银河之上。光从它飞扬的鬃毛间穿过，流转出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既似古铜器经年摩挲后的温润宝光，又似最新合金在实验室里才有的冷冽锋芒。

 

        那一刻，时间坍缩了，又膨胀了。我看见的，何止是一张剪纸、一扇窗、一行字？我看到的，是年画师傅笔下流淌了千百年的祥瑞祈愿，正通过光纤与数据，在另一块“画布”上重新显影；是“天马行空”的烂漫想象，挣脱了绢帛与岩壁，跃入了这由玻璃与钢结构构成的、崭新的“天空”。那匹马，不再只是属相的符号，它是一个使者，驮着千年风沙与彩墨的梦，来赴一场与钢铁森林的约会。它们彼此对峙，又彼此交融；彼此陌生，又似曾相识。这不是替代，而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望”。一方是手温与心火的传承，一方是算法与光电的凝视。在这无声的对望里，我忽然了悟：传统从未死去，它只是睡着了，在等一阵合适的风，或是一道恰好的光，便能借物还魂，在现代的躯体里，找到它最先锋、最惊艳的表情。

 

         所谓“传承”，或许从来不是将古物供在橱窗里，而是让那古老的魂灵，敢于骑上时代的烈马，哪怕脚下是冰裂纹的河流，倒映着陌生的星空，也要向着新的昆仑，做一次淋漓酣畅的奔袭。这匹“下凡”的天马，带来的不止是新岁的吉兆与祝福，更是一个启示：最美的未来，永远是那个能倒映出古老星河的河床。

 

        按下快门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混合着陶土开裂与电流轻鸣的长嘶。那声音，悠长而欢欣，从2026年的这个午后出发，奔向更远的、更壮美的春天。

【作者简介】

 

        年志刚，网名：年年有余，笔名：柔刚。1957年2月出生。在部队师、军、军区机关履职30余年，工程师技术7级退休；曾获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三等奖3项，国家个人专利6项；曾被评为军区联勤系统科技标兵，荣立三等功1次。论文、摄影作品200余幅（篇）在总部、院校期刊杂志上发表，其中100余幅照片被收录《沈阳军区后勤历史画册》。喜欢摄影、书法、绘画、篆刻、声乐等。现任《当代文艺》大连分社顾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