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隧道里相遇
——论《和朱田相处的日子》中的精神谱系
原铁道兵三十三团 余开华
捧读朱海燕的《和朱田相处的日子》,仿佛踏进了一条时光的隧道。隧道的那头,传来两个穿越三十多年的声音:青海高原晨雾中带着笑意的“小燕子,起床啦,太阳晒着屁股啦”,与岁月尽头病榻那句“阎王爷用八台大轿也抬不走我”的倔强。这两声呼唤,像隧道里交错的灯光,照亮了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既坚守信仰又葆有本真的灵魂——朱田,也照亮了一条绵延的铁道兵精神谱系。
作为同为从铁七师走出的战友,我虽未与海燕在军营共事,却在文字深处触摸到了熟悉的军旅温度。海燕的笔,如精准的探照灯,他不书写宏大的颂歌,而是以回忆为轨,引我们驶入历史的深处,让一个立体、有血有肉的铁道兵“文人兵”从时光深处走向光明。这篇文章,记录的远不止一段跨越三十载的个人情谊,它更是一次对铁道兵精神谱系中那常被忽略却无比珍贵的文化脉络的系统发掘。
一、生命的复调:隧道中回响的双重旋律
在时光隧道里,我们首先聆听到的,是朱田生命中那首多声部的复调乐章,深沉与轻盈交织,坚定与率真相融,勾勒出一个鲜活立体的灵魂。
一个声部,是“白头赤子”的精神底色。1946年的南昌,白色恐怖笼罩,青年朱田受中共地下党员老师的进步思想影响,以“白头赤子”为笔名在《捷报》发表诗作,后在报刊中亦见“赤子”署名,《饥寒线上的人民》《主人与鹅》等作品,皆以笔为矛,为底层民众呐喊,向黑暗现实发声。他赋予笔名深刻寓意:“白头”喻人生漫长、信仰至死不变,“赤子”指初心不改、向光而行——这个始于黑暗、主动追寻光明的起点,与他后来孟良崮被俘、运动中被下放的特殊人生经历交织,构成了他生命最厚重的精神基底。这份历史赋予的深沉,让他的目光多了份穿透世情的清醒,也让他的沉默有了撼动人心的重量。
而与之交织、回响在隧道更广阔空间的,是“老顽童”般率真明亮的旋律。这位有着三十年军龄的老革命,在青海高原的清晨,毫无官气地喊出对后辈亲切的呼唤,一个被资历与身份包裹的刻板“老首长”形象瞬间消融。这份天真与率真,是未被世俗磨平的本真,是文人心性在钢铁军旅纪律中依然鲜活的底色。它后来化作了坚持互称“同志”、坚决反对虚浮“首长”称谓的固执——因坚信“毛泽东、邓小平、胡耀邦都要求互喊同志”,即便在都兰招待所因不愿被称呼“首长”险些无房可住,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险些露宿街头,他依然不肯妥协;也化作为后辈仗义执言的勇气,在师政治部民主生活会上,当文化科领导率先撇清关系、海燕因直言批评不正之风陷入孤立时,他忽地站起、声如洪钟、义正词严地公开支持;更化作待人以诚、重情重义、坦荡通透的品格,对战友惦念至深,对后辈倾囊相授,对歪风邪气零容忍。
这双重旋律,在朱田身上和谐共鸣,让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棱角的人,而非扁平的革命符号。他是《金珠玛米亚古都》的歌词创作者,1965年在中尼公路工地,将军民鱼水情、铁道兵的奉献与边疆人民的感激,凝练成流传高原、深入人心的经典歌词,这首作品融合藏族音乐风格,成为20世纪60年代代表性军旅歌曲,甚至在2025年西藏抗震救灾现场,群众仍自发高呼“金珠玛米亚古都”,其精神历久弥新;他也是《革命熔炉火最红》的词作者,作品经周恩来总理亲自修改歌词,唱响全国,熔铸进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铁道兵开凿的隧道:既有爆破山石的刚猛力量,也有雕琢人心、守护光明的细致柔情,在军旅钢铁气质中,涵养着温润的文化情怀。
二、传承的密码:隧道中的灯光接力
海燕与朱田的故事,是这条时光隧道里最温暖的一段行程。二人相识于铁道兵七师,论公谊是下级与上级,论私交是后辈与前辈,更是精神上的相知相依,是一场铁道兵精神与文学火种的灯光接力。
传承,始于全方位的悉心栽培与具体引路。锡铁山下,当年轻的海燕被《毛主席题词铁道兵》《彭加木》等创作命题困住、毫无灵感时,朱田没有空谈理论,而是带他走进空旷无垠的大戈壁,去看面目狰狞的锡铁山与向西狂奔的祁连山,在与天地苍茫的对话中,悄然点亮海燕的创作灵感。这传授的,不只是写作技巧,更是如何将脚下的土地、肩上的军旅使命,内化为心中诗篇的思维密码。而这份栽培远不止于此:朱田主动向师文化科科长推荐海燕,直言“我们老朱家要出诗人了,你要好好培养他”;为海燕的长诗《毛泽东的旗帜,胜利的旗帜》联系《青海文艺》发表,还主动帮他向团里请假,让他赴西宁打磨作品;在海燕险些被指导员决定退伍时,正是因朱田前期的诸多努力,组织才迅速调海燕到文化科工作,协助其负责全师文艺创作。朱田的引路,是扶上马、送一程的真心相待,让年轻的海燕在文学与军旅道路上,少走了无数弯路。
更深层的,是人格的庇护与塑形,是正道初心的言传身教。当海燕在师政治部年终民主生活会上,直言批评基层营级单位给师领导送毛毯的不正之风,遭遇惊讶、不解、责备,甚至被文化科领导撇清关系时,朱田忽地站起,声音如春雷滚过,义正词严:“海燕的意见,代表我的意见,代表文化科大多数同志的意见,代表真正的共产党员的意见。”他以无职无权之身,为后辈撑起一片天,保护的不仅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战士,更是敢言求真、坚守正道的精神火种。而这份关爱,亦有严厉的一面——从海燕初发表诗作时提醒其“不要翘尾巴”,到后来海燕到北京工作取得成就时,一旦听闻其有做得不对之处,批评起来毫不留情,直至病榻之上,仍因海燕买水果探望而直言批评“学会庸俗了”。这份严管与厚爱,只为让这簇精神火种燃烧得正直而明亮,而非在世俗中变得圆滑闪烁。
文中关于老战友李世修的重逢情节,更将这份传承与联结,锚定在铁道兵的共同记忆与岁月缘分之中。1948年初冬,朱田在阜阳永兴集带走十七岁的李世修参加解放军,这位海燕的大叔,后来成为我军第一批战斗机飞行员、歼击机教练员,却因家庭划为地主成分离开部队,与朱田失联三十余年。因缘际会下,海燕成为二人重新联结的纽带,让两位老战友在西安重逢。这一情节,不仅是一段充满戏剧性的军旅佳话,更象征了铁道兵精神谱系超越岁月、跨越血缘、坚韧绵长的传承力量,让个人情谊与集体精神,紧紧相融。
朱田对后辈的教导,更体现在系统而深刻的创作理念上,这些从实践与生命中淬炼出的真知,如明灯一般,照亮了年轻作者的文学道路。他反复强调:艺术趣味的培养,有赖于传统文化艺术的滋养,中国作家不能没有民族文化的根基;创作要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厚积方能薄发;创作是作家独立的思维劳动,坚决反对“人海战术”,“动员一个团,一个师的人去写文章,也写不过一个鲁迅”。这些理念,不仅是文学创作的准则,更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深深烙印在海燕的心中。
我们——朱田、海燕与无数铁道兵战友——正是这条精神谱系上前后相续的节点。朱田是从华东军区文工团转入铁道兵的前辈,是那举起最初灯火、照亮隧道深处的人,他的光,照亮了军旅文学的可能,也照亮了人格的尊严。海燕是铁道兵七师入伍的后辈,接过这束光,以笔为剑,以文字为媒,记录铁道兵的征程,存续铁道兵的记忆。后来者则以各自的方式传递着这束光:有人紧握笔杆,有人坚守岗位,有人传承精神,我们行走在不同的路段,使用着不同的工具,但传递的,是同一束温暖而坚定的铁道兵之光。“老朱小朱”的称呼,早已超越了辈分与职务,成为这条精神隧道里,确认彼此、温暖前行的专属密语。
三、文章的重量:为隧道绘制精神地图
海燕的《和朱田相处的日子》,其重量在于它不仅仅是一次深情的回望,一次对师友的缅怀,更是一次自觉的发掘与梳理,为这条漫长的铁道兵精神隧道,绘制了一份珍贵的精神地图,让铁道兵的文化脉络,清晰可触。
它抢救了一段行将模糊的铁道兵文化记忆。在公众的印象里,铁道兵的传奇往往与吃苦、牺牲、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钢铁意象紧密绑定,这固然是铁道兵精神的核心,却远非全貌。海燕通过朱田的故事告诉我们,这支队伍的精神世界里,还蕴藏着丰厚的文化血脉:那是一群手执双器的战士,一手握风枪开山筑路,一手执笔杆抒写心声;在青海高原的戈壁荒漠中谈诗论文,在紧张的铁路施工间隙斟酌字句;一个师的宣传队,竟能创作出风靡全国、经总理修改的经典红歌,让“本部创作”成为铁道兵独一份的荣光。《金珠玛米亚古都》《革命熔炉火最红》这些经典作品,正是从铁道兵最坚硬的现实土壤中,绽放出的最柔软、最动人的艺术之花,而朱田,正是这份军旅文化的重要缔造者与传承者。这篇文章,让铁道兵的文化底色,被看见、被铭记。
它示范了面对复杂人生的诚实态度,让崇高的精神有了真实的底色。文章不回避朱田人生历程中的坎坷与负重:因孟良崮的特殊经历,这位从未穿过国军军服、未拿过国军军饷的进步青年,背上了本不属于他的“国军俘虏”沉重包袱;特殊运动中,他被驱逐出北京,发配到襄樊铁道兵干校,全家遭难,1972年到铁七师后,因政治包袱只能任后勤部助理员,一个才华横溢的词作家,遭遇岗位与才华的错位,令人悲愤交集;此后他的笔墨进入漫长的休眠期,这份休眠,既因运动的恶破坏了他的身心,也因沉重的政治包袱与现实的无奈,即便1974年与老战友联手创作歌剧,最终也因题材局限落得短命结局。这种不美化、不矫饰、不回避的诚实,非但没有削弱朱田的精神标高,反而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一个崇高的灵魂是如何在与时代、与困境的搏斗与坚守中,被淬炼得愈发坚韧、豁达、通透。朱田关于艺术独立、文化根脉、生活积累的一系列理念,正是他从半生的坎坷与坚守中,淬炼出的关于精神独立与艺术尊严的深刻体悟,这份体悟,让铁道兵的精神谱系,多了份直面苦难、向阳而生的力量。
它更让铁道兵的精神有了具体的模样——不是冰冷的口号,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是朱田病榻之上,即便胃癌晚期虚弱至极,喝一口汤药都要费尽全力,却在“坚持”二字的鼓励下,一口一口吃力地将汤药喝光的倔强;是他坚守互称“同志”,反对官本位的固执;是他为后辈仗义执言,不惧得罪人的勇气;是他对战友惦念三十余年,对后辈倾囊相授的温情。这些具体的细节,让铁道兵精神从抽象的概念,变得可感、可触、可学,让这条精神谱系,有了温暖的人间温度。
四、结语:隧道无尽,光流永续
掩卷之际,“在时光的隧道里相遇”的意象愈发清晰。我们——朱田、海燕、我,以及所有被这种精神照亮的人——或许从未在同一个物理时空并肩前行,但我们确然在这条由信仰、风骨、情怀与坚守共同开凿的铁道兵精神隧道中相遇了,被同一份精神力量牵引,被同一份军旅情怀联结。
朱田病重之际,已是胃癌晚期,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却仍以“阎王爷用八台大轿也抬不走我”的倔强与病魔抗争;即便虚弱到无法坐起,喝一口汤药都满头大汗,仍在“坚持”二字的鼓励下,强忍病痛将汤药喝个精光,这份生命最后的倔强与坚守,成为他人格最动人的注脚。他手持那盏最初的火光,从南昌的白色恐怖中走来,从孟良崮的硝烟中走来,从铁道兵的戈壁荒漠中走来,照亮了军旅文学的道路,也照亮了人格尊严的所在;海燕接过这束光,以文字为轨,以回忆为笔,让这光芒照进更广阔的历史原野,让朱田的故事,让铁道兵的文化脉络,被更多人看见;而我们,则继续将这光传递下去,照亮更多后来者的前行之路。
我们传递的,已不是具体的文学创作技能,也不是单一的革命理想,而是一种完整的生命态度——是“白头赤子”的初心不改,是面对苦难的坚韧豁达,是拒绝官本位的率真本真,是敢说真话的正直勇敢,是扶掖后辈的无私温情,是如何在负重下坚守本真,如何在集体中珍视良知,如何以刚硬的意志完成铁道兵的使命,又以柔软的心肠温润人间。
“他依然走在那条山一重水一重的路上。”是的,时光的隧道或许幽深,前行的路途必然漫长,但光已亮起,便不会熄灭。这条铁道兵精神的隧道,由朱田那一代人用信仰与热血初凿,由海燕这一代人用文字与坚守拓宽,它必将向着未来无尽延伸。它让我们确信,伟大的铁道兵精神谱系从未断裂,它只是在时光的纵深中不断吸纳新的光芒,让一个民族前行的列车,永远有光可循,有路可依。
这,正是我们在《和朱田相处的日子》这条时光隧道里相遇的意义,也是我们从朱田的故事中,读出的最深切而坚定的启示。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余开华,1969入伍,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