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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
——怀念著名作家戴厚英老师
作者:刘虹(广东深圳)

(中国当代著名女作家戴厚英教授当年的灵堂)
2026年倏忽而至,转眼间,戴厚英老师离开我们整整30年了。她的不幸罹难,曾使多少热爱她的朋友、学生和读者体会到什么是“锥心之痛”和“死于非命”这类词语的残酷含义。
而我,更有着超出一般人的“痛惜”。我读她的书,听她的课,吃过她做的饭,与她散步聊天,且聊到了我们女人痛感的深处……对于我,戴老师亦师亦友,可我却一直未能为她写一点纪念文字。不是不想,而是总感到提不起这支沉重的笔……
好人薄命。30年前惊闻她死于被自己帮助善待过的打工仔(她中学老师的儿子)的贪财之手(还包括她刚考上重点大学的侄女的生命),多少人为她以如此方式英年早逝而惋惜她过于善良,因而引狼入室……是的,她死于她的——“好”。
而戴老师的生命价值又岂是一个“好人”所能涵盖。这样一个思想、才华和人品均堪称出类拔萃的文坛女杰,她的作品对于新时期文学的意义,还远远未能给以充分发掘。比如其1980年出版的著名长篇小说《人啊,人!》,通过几位知识分子的命运,反思历史与人道主义,奠定了她在文坛的重要地位。此书甫一出版,就被人们争相阅读,闻名遐迩。

戴老师1938年出生于安徽省阜阳市颍上县。1960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分配到上海市作家协会工作,后又任教于复旦大学与上海大学。她的作品以直面人生、富有强烈使命感著称,反映了时代的变迁,尤其关注知识分子的命运和人性探索。她的主要作品除了《人啊,人!》,还包括长篇小说《诗人之死》(1982年出版,是其“知识分子三部曲”的第一部)、《空中的足音》(“知识分子三部曲”的第三部,审视“文革”后大学中的权力之争)、《流泪的淮河》、《悬空的十字路口》、《脑裂》等。中短篇小说集:《锁链,是柔软的》、《落》等;另有散文随笔集多部。她的作品多关注知识分子命运、人性反思与历史伤痕。其社会影响力主要在于:以人道主义思想批判社会现实,推动1980年代文学反思。
而我个人同时看重她的另一重影响力,即:多部作品力透纸背地书写出女性知识分子的人生命运,可谓中国改革开放新时期女性主义文学早期的揭橥者。她的作品被译成英、法、日等10余种语言。
早在上大学时,我就如饥似渴地读过戴老师轰动一时的小说《人啊,人!》和《诗人之死》。在刚刚结束“文革”噩梦的初期,她以自身的血泪经历,对人性回归和人道主义的高声疾呼振聋发聩,不啻为当时文坛乃至整个思想界的晴空霹雳!按与时俱进的说法,它们可称为“以人为本”在新时期文学中最早的先声。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不像当时的主流“伤痕文学”,作者多以受害人的角度控诉声讨;戴先生在作品中却是以自己作为“文革”参与者的角度,做了沉痛的反思和忏悔。这是新时期文学中少见的在历史苦难中有了具体的个体担当者的形象,显然比一场浩劫之后全民控诉“四个人”(四人帮)的作品更具精神高度和人性深度。此外,她在艰难孤苦中竭力守持的女性尊严,她作品中厚重的思想和人性的光辉,以及她禀赋中高于一般女作家的理性思维力度、率直坦诚透明的天性所构成的人格魅力,这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个刚刚走上文坛的小诗人。后来,我一直追读所能找到的她的作品,包括她的文艺理论文章,对戴老师心仪不已……

(1980年代中期的戴厚英老师)
终于,1985年的初夏,借一次文学笔会到上海的机会,我经一位朋友引见,来到位于市区的她的家(旧居)拜访。为我们开门的,是戴老师的女儿戴醒——个子足有一米七,梳着短短的运动头,戴着有点小了的眼镜,当时是学化学的大三学生。戴老师围着围裙赶忙从厨房迎出,她正在为招待我们亲自下厨做晚饭呢。只见她中等身材,皮肤微黑,垂直短发,戴一副浅色眼镜,很朴实的知识女性形象。端茶倒水落座,我们侃起了文学。她眼神柔和,说话始终轻声慢语,即使在抨击“文坛之怪现状”使用一些犀利言词时。这与我读她的作品尤其理论文章的感觉真是大相径庭。按以前的想像总以为,她这样一个人格独立、精神强悍、思想敏锐、才华横溢的女教授,同时又是在那样一个险恶时代和世俗恶浪中艰难挣扎过来的单身母亲,可能会比一般人更加愤世嫉俗、锋芒毕露、言词尖刻甚至有点狂狷才合乎逻辑(我见过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不少人变成这样)。然而,眼前的她却是如此温柔娴静,节奏舒缓中透着曾经沧海的睿智和平和。只是在谈到“文革”中母女俩生活实在困难,而经常在醒醒去邻居家借钱度月尾揭不开锅的日子,女儿小小年纪受了不少屈辱时,戴先生才有点激动起来,眼角盈着泪光……
当我问为什么不让醒醒追随你学文科,戴老师露出一丝苦笑:因为醒醒亲眼看到了妈妈所经历的一切——4年前才为作品中“宣扬了资产阶级人性论”挨过全国性的批判;不久前《人啊,人!》又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再次遭受不公正的打击……“但我决不会趴下的”,戴志师低缓的语调中透着坚定。

(戴厚英老师送女儿戴醒出国留学在机场)
也许是怕妈妈勾起伤心往事,醒醒不失时机地大声喊我们入席吃饭,并安慰似的对妈妈说: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之后还要去美国留学(她后来完全做到了)。喝着戴老师亲手煮的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我为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所经历的种种苦难、以及苦难中自强不息的精神而感慨不已……
第二次见到戴老师,是半年之后——我们相逢在广东一所重点大学的校园。她是特邀的知名客座教授,我则是刚刚调入的华文文学研究人员兼刊物编辑。那时,信奉“爱情至上主义”的我,正自以为是地“幸福”着——抛弃了一切跟随一个客座教授(当年的知名评论家)“私奔”到该大学。他是戴老师多年的朋友,我们几位同住在大学招待所的那栋小别墅里,经常一起吃饭、散步聊天。
这次与戴老师之缘,就不仅仅是请教文学、探讨思想了,比这些更紧迫更重要,对于当时很快就“幸福”不起来的我来说,她是我的一段情感走麦城、一段铭心刻骨的惨痛经历从头到尾的见证者,亦是关键时刻的“拯救者”。

(1986年秋戴厚英老师在广东一所大学讲课)
那一年我曾偶然抄下普拉斯的诗句:“我是个30岁的女人/还可以像猫一样/再死上一回……”抄录时的心情,我想可能是那个岁数的女人多有的自恋吧?殊不知,它竟一语成谶!
上世纪80年代,中国人的爱情随着意识形态的解冻,而变得多元且自我——大旗上写的是恩格斯的名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那位小有名气的教授就是在这种“鼓舞人心”的气候下与我在一次笔会偶然相遇的。那时我刚有一点儿“诗名”,单身一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不久。像所有婚外恋的男人一样,对我这个情感梦游者,他也展现了“三部曲”:一是孔雀开屏(展露才华),二是痛说革命家史(控诉无爱婚姻折磨说已分居多年),三是信誓旦旦直奔主题(发誓很快离婚奔向爱情)。我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安排,不留退路抛掉了一切,连住房也送了人,只托运了几箱书,义无返顾地南下等他调来汇合。当时的文坛沸沸扬扬地传着“两个名人私奔”的绯闻……未料“幸福”很快就到了尾声——他感到来此升官渺茫而不想调来了,只偶尔“客座”。并且,他初识我时所谓“多年前就在办的离婚”,也因为正在争取入党转正而“不宜轻举妄动”了……痛悔不已中,我身心俱垮。不久后,就为此垮到了底——高烧41度多,患伤寒重症报了病危。那段漫长的黑色日子,我孤独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默念着普拉斯的诗句,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真切感觉到自己正在“死一回”……
戴老师正是在这时候主动找到我,跟我作了至关重要的两次长谈。她不像一般人那样浮泛地劝慰,而是首先从同是理想主义者的女性的角度,对我的痛苦和绝望表示了深切的理解;又切中要害地分析了这块土地上男人普遍存在的世俗功名高于情感的价值导向、以及内心深处的封建士大夫式的妇女观、婚恋观,使他们不可能为爱情付出一点点世俗代价,也不可能真正视女性人格平等而关心对方的感受。正像作家张洁所说,此类自视“现代文化精英”的男人,实际上与传统士大夫没什么两样,对所爱的女人多半带着纳妾和狎妓的心态,遇点障碍也必是要求女人单方面的付出乃至“牺牲”,而且为之心安理得。
戴老师更难能可贵的是:对自己这位多年的朋友绝不偏袒,她对其在情感上暴露出的自私、不负责任进行了直言批评,并警示我不要再存幻想,及早走出心灵纠结的泥淖。戴老师同时也批评了我的幼稚和轻率。她深刻指出,做一个不顾一切的“纯情的人”,心理上会永远处在不平衡中,因为起点和身份都不平等;又因为不能见阳光,即使当初再真挚的感情也会在不能正常展开中迅速磨损,何况再加上中国男人特别看中的功名羁绊。戴老师真诚透彻的开导劝诫,唤醒了我的理性,使我伤痛绝望的心一点点地回暖,并懂得反思自己;自尊自强的个性一点点地复苏……

(著名作家叶永烈所著:纪念戴厚英老师)
整整40年过去了。回想当年我能从那“死了一回”的痛苦深渊中挣扎着爬起来,情感心理与人格不断成熟,就对戴老师充满了感激。当伤寒救活后一出医院,我就抱着虚弱之躯独闯深圳。颠沛流离中,我有好几年疏远了所热爱的文学,但如果发现戴老师的作品,我还会追着读。比如她的“知识分子三部曲”的第三部《空中足音》,以及《流泪的淮河》等等。
戴老师的作品和人格让我懂得了:无论大作家还是小作家,都首先是一个公民;一个合格的公民就必须时刻关注社会的发展、人的生存处境和生命尊严,并以强烈的责任感、作为社会良心对社会发言,以推进社会更加“人”化。作为一个努力成为公共知识分子的现代女性,她参与社会的方式、她永不屈服的自由灵魂、她对践踏人权的丑类的鞭挞、她对普通人的真诚善良,包括她风刀霜剑中从容平和的神态,都堪称我一生的楷模。
如今,我也忝列作家队伍的一员。每当我提起笔,耳边总是回响起戴老师“人啊,人!”的呼唤……我想,我会努力用自己的作品作出真诚的回应的。
(2026年2月修订供稿)

作者简介:
刘虹:国家一级作家,媒体主任编辑。曾任深圳市新诗研究会副会长,目前任国内大型新闻资讯平台冯站长之家“一日一诗”栏目副主编。生长于北京部队大院,文革后期曾随父母发配到过新疆。1982年初大学毕业。1987年出席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迄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近2000篇作品;公开出版6部诗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诗图集。诗集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首届香港龙文化金奖等。分别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2007年入选深圳高层次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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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2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