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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史湘云

史湘云是贾母史老夫人兄弟的孙女,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成人,可婶子对她极为苛刻,湘云虽然贵为小姐,却要像丫鬟般辛苦劳作。史家虽然门第显赫,可湘云的幼年却十分辛苦。小说第五回给湘云的判词是: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画上“几缕飞云,一弯逝水”,有水有云,暗含湘云之名。“飞云”、“逝水”如驹过隙,隐喻着湘云不平的人生命运。“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是说湘云早年父母双亡。“展眼吊斜晖”,是说一转眼间,“吊”是哀悼、平吊之意,“斜晖”指夕阳,是说转眼看湘云的晚年。“湘江水逝楚云飞”,这里的湘江和楚云暗含湘云的名字,飞逝则写湘云晚年凄惨的命运。
在《红楼梦》中,湘云出场在第二十回。宝玉正在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寥寥数句表现出湘云大阔、爽朗的性格。湘云心直口快,豪爽潇洒。第二十二回,在宝钗的生日宴上,众人看到一位小旦长的像黛玉,但都不说,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到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想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
湘云英阔宽宏,具有男儿气概,并且喜着男装。三十一回湘云领着众多丫鬟走进院子,宝钗在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服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宝兄弟,就是多了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后边,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她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黛玉接着宝钗的话说道:“这算什么。唯有前年正月里接了她来,住了两日就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老太太的一个新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长,也就拿了汗巾子拦腰系上,和丫鬟们在后院子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到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说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
湘云的诗才和钗黛不相上下。在三十七回探春发起海棠社湘云当时没有来,过几天补上,湘云提笔写道:“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孀娥偏耐冷,非关倩女亦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湘云边写大家边赞,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起这海棠社了。”湘云这首诗用典自然、意象清丽,从神话到自然、从物性到诗情层层递进,笔法不落俗套,属于诗词中的上乘之作。更能表现湘云诗才的是在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在中秋之夜,两个人迎着凄静的月光,望着池中的月影,听着悠扬的笛声,湘云和黛玉在凹晶馆前作出了二十二韵的《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被脂砚斋评为“通部书诗之冠冕”。结尾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这两句联诗是湘云与黛玉灵魂的合鸣,也是她们命运的谶语。“鹤影”之孤高、迅捷与超逸,正是湘云精神气质的诗化写照;而“寒塘”“冷月”的凄清背景,则预示了她终将面临的寂寥之境。即便豁达如湘云,在家族倾覆、世事沧桑之后,也难免要直面“秋阴”般的生存困境。
曹立波在她的《红楼十二钗评传》中认为:曹雪芹在塑造薛宝钗和林黛玉形象时,似乎分别融入了儒家和道家的因素。宝钗的形象,端庄儒雅,是一位圣人般的女子;黛玉则道骨仙风,是一位仙人般的女子,即“绛珠仙子”。史湘云的形象则体现了儒道兼综的玄学思想,曹雪芹借用这一人物塑造的是一位风流名士的形象。魏晋名士崇尚“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拘礼法束缚。湘云则具有心直口快、不拘小节的潇洒气质;魏晋名士具有旷达超逸之气,湘云虽然父母早亡、身世悲苦,可他生性乐观豁达,心胸开阔。魏晋名士大多才高性傲,湘云富有才华、诗风豪迈,见解不凡。湘云性情中天然地具有重情重义、天真烂漫的性格,这也是魏晋名士具有的品格。
在《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中有湘云和丫鬟崔缕谈阴阳的精彩内容。崔缕看到园子里盛开的石榴花,引出湘云的一通阴阳说:“这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个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崔缕不解,说道:“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在这里曹雪芹显然是借湘云之口要阐述中国古代文化中的阴阳说的核心思想。阴阳用来描述事物对立统一关系代表宇宙在存在的两种相反相成的源力量。它本是一种气,是事物存在、变化的一种内驱力和准则。禀赋到事物身上,就表现出事物相互制约的两个方面,例如,热冷、昼夜、寒暑等。阴阳既反映事物相互制约相互对立的两个方面,又相互依存,无阴便无阳,实为一体。就像无上则无下,无热也就无所谓冷一样。在一定条件下,阴阳可有相互转化,这就是否极泰来,物极必反的道理。
湘云和崔缕正说着,看到前面的蔷薇架下有一个金恍恍的麒麟,恰巧湘云也有一个金麒麟,只是这个更大更好,这个麒麟就是清虚观张道士送给宝玉,被宝玉不留心丢掉的。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宝玉有玉,宝钗有金锁,寓意着宝玉和宝钗之间的金玉良缘,宝玉有金麒麟,湘云也有金麒麟,其中又寓意着什么呢?关于宝玉和湘云之间的麒麟,红学界有以下解释:
第一,“宝湘结合”说。周汝昌认为,金麒麟是宝玉与湘云最终结合的重要伏笔。他指出:“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暗示二人晚年相伴,“白首双星”指牛郎织女星,喻分离却永久的夫妻。宝玉在清虚观偶得雄麒麟,湘云原有雌麒麟,一阴一阳成对,象征着区别于宝钗的金锁,“金玉良缘”的另一形式。结合脂批提示及湘云判词“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他认为宝玉经历黛玉早夭、宝钗早亡后,与湘云在落魄中重逢相守。此说挑战了“宝玉婚姻仅限钗黛之争”的传统观点,支持者认为湘云的“金麒麟”与宝玉的“通灵玉”同属先天之物,比后天打造的金锁更契合“天命”。
第二,命运象征与身份隐喻。麒麟作为“贵胄”符号,湘云出身侯门,麒麟是古代公侯象征,暗示她虽父母早亡、际遇坎坷,但骨子里的贵族气度未失。麒麟的得失流转,隐喻湘云命运起伏。“雌雄麒麟”与性别倒置:有学者指出,湘云持有的雌麒麟反显英气豪爽,宝玉所得雄麒麟反显温柔性格,暗合二人性格中对传统性别角色的超越。
第三,“金玉”讽喻与反写。张爱玲和俞平伯等学者认为,麒麟是作者对“金玉良缘”命题的戏笔或反讽。宝钗的金锁是人造“金玉”,湘云的麒麟是天然“金玉”,但二者均未成就理想婚姻,暗示“金玉”之说的虚妄。脂砚斋在第三十一回批语中提及“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暗示麒麟可能先为卫若兰所得,成为湘云婚姻信物,而非直接指向宝玉。这被解读为麒麟是湘云命运线索,而非宝玉婚配线索。
第四,政治隐喻与遗民情怀。部分索引派学者将麒麟与清代政治隐写联系。如麒麟象征“祥瑞”,暗喻汉文明正统;湘云与宝玉的互动,被解读为明清易代背景下“遗民”与“故国”的精神依恋。还有学者认为,麒麟作为儒家祥兽,可能暗示湘云代表“儒士精神”,与宝玉的反叛形成互补,二者关系体现曹雪芹对传统文化价值的复杂态度。
曹雪芹在《红楼梦》给读者塑造了一位率真、豪爽、旷达的魏晋名士形象,史湘云的形象之所以动人,在于她将极致的明媚与深层的苍凉融为一体。她像是魏晋名士精神在闺阁中的一次投生,用女儿身践行了“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的理想。然而,她的“风流”终究被笼罩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苍穹之下。金麒麟所伏的“白首双星”,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团圆,而是精神知己在历经沧桑后,于苍茫天地间永恒的遥望与共鸣。她的存在,让《红楼梦》的悲剧不仅关乎爱情的破灭、家族的衰亡,更关乎一种最健康、最绚烂、最自由的生命形态,在沉重现实中的必然陨落。这正是曹雪芹赋予这个人物的、超越时代的深邃力量。
1. 史湘云论阴阳的背后,藏着贾府的兴亡密码,你读出来了吗?
2. 红楼梦:史湘云论阴阳,是替曹雪芹揭开的惊心动魄悲凉华林
3. 林冠夫·史湘云论
4. 曹立波. 红楼十二钗评传. 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
5. 红楼梦:写史湘云主仆论阴阳,作者其实有这两层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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