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风飘酒枣香
文/张金臣
立春刚过,岁末的风卷着年的暖意掠过窗棂,我坐在刚收拾妥当的客厅里,指尖摩挲着空荡的陶罐,忽然就被一股无形的乡愁拽回了童年。2026年的春节,是我退休后的第一个新年,没了加班的匆忙、值班的牵绊,日子慢下来,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记忆,便如母亲罐里的酒枣,在时光里慢慢发酵,甜中带酸,酸里裹着化不开的思念。
小时候的春节,是从母亲翻出那只陶土罐开始的。物资匮乏的年月,这罐酒枣,便是家里最金贵的年味儿。秋后枣子还带着青红相间的青涩,母亲便挎着竹篮去枣树下挑选,专拣那些硬实饱满的果子,洗净后放在竹匾里,一点点晾干水汽。阳光洒在枣子上,也洒在母亲微弯的背上,她总说:“枣子要硬,酒要烈,封得严实,才够香够甜。”
制作酒枣的过程,是我童年最期待的仪式。母亲会倒出一碗度数不低的白酒,我蹲在一旁,看她捏起一颗枣子,轻轻在酒里滚一圈,像给枣子洗了个通透的酒浴,再小心翼翼地放进陶罐里。一颗又一颗,码得整整齐齐,直到罐口快满,便用黄泥细细封好,放在墙角阴凉处。那黄泥带着泥土的清香,也裹着母亲的期盼,她总说:“留到春节,给祖宗上供,也给你们解解馋。”
盼了一两个月,春节的脚步近了,母亲便会小心翼翼地敲开黄泥封层。那一刻,酒香混着枣香扑面而来,罐里的酒枣早已褪去青涩,变得饱满红晕,像一颗颗圆润的红玛瑙。母亲总会先拣出最周正的几颗,摆在供桌上,和饺子、年糕一起,祭祀祖先。她站在供桌前,神情庄重,嘴里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侧脸,只觉得那罐酒枣,是世间最珍贵的祭品,也是最甜的年味。
供桌摆好,年的热闹便正式开场。父亲忙着贴春联,红纸黑字在寒风里飘着喜气,我和兄弟姐妹则翻出母亲提前做好的新衣裳,那是粗布缝制的,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得心里发甜。院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我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看火花四溅,笑声比鞭炮还要响亮。
年夜饭的饺子,是母亲和一家人囤坐一起包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咬一口,鲜汁四溢。吃饺子时,母亲总会往我碗里多夹几个,说:“多吃点,长高高,来年更有福气。”大年初一,天不亮我们就爬起来,穿上新衣裳,给长辈拜年。磕完头,接过长辈递来的糖果和压岁钱,揣在兜里,蹦蹦跳跳地去巷子里找小伙伴,炫耀着自己的新衣服,分享着兜里的糖块,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而酒枣,是春节里最特别的甜。祭祀过后,母亲便会分给我们吃,咬下一颗,酒的醇香裹着枣的甘甜,酸酣交织,在舌尖化开。我总舍不得一口吃完,慢慢嚼着,看母亲坐在一旁,笑着看我们,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温柔。那时候不懂,这罐酒枣里,藏着母亲多少用心,在物资匮乏的日子里,她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们,把最深的爱,封进了陶罐,酿成了年的味道。
十年前,母亲以九十四岁的高龄,无疾而终。走的时候,我们没能守在床前,这成了我心底永远的遗憾。这些年,忙着工作,忙着奔波,春节也总在加班值班中度过,那些童年的年味,被匆忙的日子冲淡,可母亲的酒枣香,却从未消散。如今退休了,终于有时间慢下来,却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酒枣,再也看不到她敲开黄泥封层的模样,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叮嘱。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起,春联的红映着屋里的暖,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洗了枣,倒了酒,想复刻那罐酒枣,可无论怎么尝试,都少了那份独有的味道。我知道,少的不是酒,也不是枣,是母亲的爱,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再也触不到的温暖。
泪悄然滑落,滴在手心,也滴在岁月里。2026年的春节,酒枣香依旧,可娘亲不在了。那些穿新衣、放鞭炮、贴对联、吃饺子、拜年的时光,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而母亲的酒枣香,成了乡愁里最浓的一笔。原来,所谓年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母亲的用心,是家人的陪伴,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永不褪色的爱。
风还在吹,年还在过,我会把这份思念,封进心里,像母亲封酒枣那样,让它在时光里,永远香甜,永远温暖。
作者简介:张金臣,男,汉族,河北景县人。1964年生,从军28年,工龄41年。河北省邢台市市场监管局一级调研员,2025年7月退休。部队期间,先后在市以上各级报刊发表文稿20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