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忠魂
——追忆战友王忠义
文/蔺春荣
忠义同志离开我们,已逾两载。可他的音容笑貌,仍如昨日般清晰,时常浮现在我眼前。我始终不愿相信,那个曾在喀喇昆仑风雪中挺立如松的汉子,真的走了。
王忠义同志遗像
我们同是1964年入伍,却非同批。我八月入伍,他在十月;我在野战医院,他在战斗部队。七年后,命运让我们在高原相逢——他任“喀喇昆仑硬七连”指导员,我暂代医疗站行政管理员职务。两个单位比邻而居,仅一墙之隔,开了扇门,便连起了两支全军闻名的队伍,也连起了我与他一生的战友情。
初见王忠义,他稳重如山,目光沉静却如炬。他长我不到两岁,却处处如兄长般体贴周到。七连百十号人,来自五湖四海,思想活跃,情绪多变。作为指导员,他从不疾言厉色,却总能以春风化雨般的言语,抚平战士心头的波澜。他一开口,人心就定;他一到场,士气就振。我曾两次受邀参加连队聚餐,只见他举杯劝饮,却严控酒量,既让大家尽兴,又确保不乱军纪——那是何等的细致与担当。
我们医疗站常去七连巡诊、洗衣缝被;他们也总在我们最需时伸出援手。那年青稞丰收,我们却苦于无力脱粒。七连得知,立即派一个班前来支援。他们悄悄锁上门窗,尘土飞扬中奋力脱粒,不让我们插手,连送水都被拒之门外。待门开时,青稞已堆成小山,现场清扫如初。战士们灰头土脸,却军容严整,令人肃然起敬。我们感动不已,立即组织回援,洗衣送药,共谱高原上的战地情歌。
最难忘那年大雪封山。前卡告急,指挥部命七连疏通达坂。风雪如刀,天地苍茫,战士们跳下卡车,挥锹掘雪,一步一喘,一寸一搏。风卷雪回,他们就顺势拍实,筑起一人多高的雪墙。苦战五小时,路通了,却仅容步行。战士们卸下物资,肩扛手抬,徒步前行。一个大氧气瓶,平日两人难抬,此刻却被几名战士扛起就跑。归来时,人人面部冻裂,皮肤卷起,脸肿如鼓,彼此竟认不出模样。
王忠义早已等候。他立于风中,一一喊名,每点一人,便上前紧紧握手、拥抱。那不是仪式,是父亲般的抚慰,是兄长般的疼惜。那一刻,风雪仿佛静止,唯有战友情在天地间回荡。我站在远处,热泪长流——这,就是思想政治工作的力量;这,就是我们军队无坚不摧的根脉。
三天后,七连副排长温志南带着一名班长来找我,递来一包东西:“指导员让捎的。”打开一看,是一对香喷喷的熟猪蹄。原来连队杀猪改善生活,他特意留了这两只,托人送来。我从小不吃肉,尤其忌惮筋腱皮骨,正为难时,两位老战士笑着接过:“这任务交给我们!”转眼间,风卷残云。我看着他们满足的模样,心中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他管着百十号人,却还记得我这个“不吃肉”的老友。
后来,他带着嫂子和半岁孩子来医院看病。我见那白胖娃娃,心生喜爱,刚要伸手,嫂子轻声说:“病了,一逗就哭。”我立刻收手,转身联系医生。看完病他们便要走,我再三挽留:“喝口水再走!”他却笑着说:“有落脚处,病看了,就很满足。”那份宽厚,半个世纪后仍温润我心。
1973年我探家途经他驻地,他特意安排单间,还派通讯员照顾。我推辞说:“我不需人伺候。”通讯员却说:“指导员说,你是老兵,他是新兵,我必须在。”我哭笑不得——我仅比他早两个月入伍,他却把“战友”二字,刻得如此认真。
后来,他升任营教导员,我调往驻军医院,联系渐少。转业后,我们同落西安,单位相近,再续前缘。他曾邀我参观他管理的弹药库。我见其制度严明、井然有序,不禁感叹:以他的稳重、细致与责任心,任何重任交给他,都令人放心。
他从不因私事麻烦战友。西安有众多老七连战友,有的身居高位,有的文名远扬,他却从不开口求人。我们两家常来常往,多是我们去他家“蹭饭”。他和嫂子厨艺精湛,我们“双军人”家庭则粗茶淡饭。孩子们一听去王伯伯家,眼睛都亮了。他们来我家,也总反客为主,教我们做饭,传我们经验。可他从未为自己或家人求过一次情、托过一次关系。
退休后我们移居外地,失联多年。直到两年前,从七连战友处惊悉他重病在院。我急忙打听,却被告知:他和连长都病了,但“不许传,不许说地址”——他怕打搅战友,怕大家为他担忧。我心如刀割:这哪里是保密,分明是把痛苦独自咽下!
终于找到医院。走进病房,我满腹埋怨,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化为灰烬——他神志模糊,时而认得我们,时而茫然。被下身躯异样,细问才知:几年前患骨癌,已截去一腿。我几乎失声:我所在单位正是骨科医院,如此大事,为何不告诉我?可我终究没问出口。一位曾在风雪高原带领战士开路的英雄,如今静静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地倒下。
我转头问:“嫂子呢?”他儿子江江低声说:母亲感染新冠,不到一天便离世了。那沉重一击,让本已虚弱的他彻底崩溃……我眼眶一热,转头望向窗外——天地无言,雪山含悲。
不久,忠义同志走了。我拖着大病初愈、偏瘫未愈的身子,执意参加追悼会。路远难行,江江安排顺风车,让我与老伴得以到场。出发前,我特意戴上孩子送我的“山东舰航母下水纪念帽”,帽上有军徽——我要以老兵的身份,向他敬最后一个军礼。
仪式上,江江发言后,我走上台,讲述他的一生:从喀喇昆仑的风雪征程,到硬七连的钢铁脊梁;从高原上的温情守护,到转业后的低调坚韧。话音未落,掌声雷动。那不是为我,是为他——为那个坚毅、宽厚、忠诚的王忠义。
那一刻我明白:英雄从未远去。他的精神,如昆仑雪峰,永远矗立在战友们心中。
忠义同志,安息。你走后,风雪依旧,但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有你挺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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