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真武
祖国的风姿,万千气象。北国冬来,万里冰封,银装素裹;南国海滨,却终年温润,阳光眷顾,绿意葱茏,四时花开不绝。若说海南三亚拥有金色的热烈,广西防城港沉淀着钛矿的黝黑,那么北海,则独享着一片延绵如练的银白——银滩的沙,细腻如粉,因富含钙质而洁白;黑滩的沙,深沉如墨,因蕴藏钛矿而独特。这里,是无数人如候鸟般南迁北徙、寻觅安宁的港湾。而我,独爱北海。
银滩平阔,二十四公里的海岸线舒展开来,沙质纯净,赤足踏上,温软如绵。金海湾畔,两千余亩红树林筑起一片海上森林,是鸟类的乐园,更是天然的氧吧。这里的空气饱含负氧离子,海水澄澈而无腥气,连煮开的水都少有水垢。我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涠洲岛,宛如碧海中的一颗翡翠,风光旖旎。
“战友”——这是一个镌刻进生命年轮、融入了血液的称呼。战友之情,是超越血缘、历经生死淬炼的至深情谊。昔年,我们正值青春,告别故土与亲人,踏入解放军这座革命熔炉。在那里,我们学习做人,锤炼意志,掌握本领,让军人的魂魄深深扎根。
多年来,战友们总爱相约北海,共话当年。大家从天南海北——四川、河南、山西、重庆、江苏、新疆——如倦鸟归林,飞赴于此。
重逢时刻,我们赏美景,品佳肴,更重温那段滚烫的岁月。记得刚穿上绿军装时,一群“丑丫头”转眼间英姿飒爽,迫不及待地去照相馆留影,急急寄回家中报喜。在校时,我们刻苦钻研专业;寒假里,爬冰卧雪参加军训,锤炼成真正的战士;暑假则奔赴地方,开山修渠,挥洒汗水。毕业之际,人人争先恐后,志愿到最艰苦、最需要的地方去——“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艰苦哪安家”。最终,我们如愿以偿,共同奔赴雪域高原的喀喇昆仑山野战医院。
初到高原,环境之艰苦超乎想象。一切从头开始:我们种树、种粮、种菜、养猪,喝的是泛着绿意的“涝坝水”,自己打土坯盖起营房,年年上房泥加固。在无尽的戈壁滩上,我们开荒造田,引洪灌溉。经年累月,荒漠竟在我们手中变成了良田。十九年后,我重返故地,吃到的西瓜正是出自当年我们亲手开垦的土地——那一刻,所有过往的艰辛,都化作了满腔的自豪与甘甜。
我们也忆起那些特殊的年代:守防时,我们为边防部队巡诊送药,救治伤员,下连队宣传,也曾教跳忠字舞;每日学习“老三篇”,早请示,晚汇报。在康西瓦,我们用红柳枝生火做饭,挖来盐土自己熬盐,从水沟里捞小鱼改善伙食,在刺骨的冰河中清洗敷料与被褥。最难忘那次奔赴哨卡抢救胃出血的战友,途中大雪封山,救护车不慎坠入雪窝。危难之际,是兄弟部队及时伸以援手,我们才得以脱险,最终将伤员平安送回——这,便是刻入骨髓的战友情。
漫步在银滩柔软的沙子上,战友晋芝聊起她在马兰基地的岁月:医院和宿舍都是半地下的“地窝子,常年尘土飞扬。在我国原子弹试验前夕,他们的医疗队率先进入场区保障;任务结束,全场清场后,他们最后一批撤离。他们,是默默无闻却撑起民族脊梁的英雄。回首人生,我们无愧于那段芳华,心中无悔。
几十年后的北海重逢,欢声笑语从未间断。我的先生用无人机记录下战友们在海滩上载歌载舞、面向大海尽情欢笑的瞬间;也用手机捕捉了日出日落时分,大家弯腰拾贝、好奇观察水母的身影——那是时光馈赠给我们的、最纯净的美好。
我们一同流连于老街,欣赏斑驳的建筑,选购海味特产;在侨港大快朵颐,品尝地道风味;探访红树林湿地,登上涠洲岛远眺;去渔码头体验赶海,领略桂林山水,观赏中越边境的德天瀑布——仿佛苍天独厚中华,我侧的瀑布气势如虹,而对岸仅余涓涓细流。
男战友们则围坐一起,重温昆仑山间的凛冽风霜,聊起班里的趣事轶闻,也不免感叹当年为边防运送物资的艰险:汽车在高原缺氧抛锚,官兵被困山坳,干粮冻成冰坨……聚会时,河南豫剧的高亢与陕西秦腔的苍凉先后唱响,赢得满堂喝彩。
战友情,深深系于北海。我们怀念在此共度的每一刻欢乐,却也心痛地发现,人群中再也寻不见利琴、思秀的身影。我时常仰望夜空,那两颗最亮的星,或许正是她们,已飞往遥远的广寒宫,去陪伴那永恒的寂寞,不再归来。她们将生命中最美的年华,永远留在了人间,也永远刻在了每一位战友的心间。
岁月浩渺,人海沉浮。我们曾不爱红装爱武装,风雨同舟,生死相依。战友之心,历经沧桑却赤诚如初,仿佛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今生得以再续。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些湮没于时光尘埃的足迹,至今仍如灵动的音符,在我们心间奏响往日的峥嵘。昔日的满头青丝,如今已染霜华;青春芳华虽渐行渐远,但战友真情,历久弥坚。
感恩今生相遇,珍惜此刻情谊。这份情里,有彼此的欣赏与敬佩,有深深的牵挂与思念。愿我们心意永远相通,人生一路同行,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永不枯竭。愿幸福常伴左右,健康相随一生,让这份厚重的战友之情,永远闪耀在记忆的星空,如星辰般璀璨、永恒。
作者简介
陈真武,1961年入伍,毕业於新疆军区卫校,新疆军区康西瓦前指临时野战医院护士,新疆军区152野战医院护士、护士长;1978年转业,从事医护工作,1999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