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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振华2026元月作品合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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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柘城/陈振华
我突然想去看那条河。
蒋河,在祖国万千河流中不起眼的一条小河,却陪伴了我的童年,少年……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片羽毛飘落肩头。老屋的窗还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晾晒衣物的阳光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泥土苏醒的气息。我站起身时,碰倒了桌角一只青瓷杯,杯是空的,却发出沉闷的、积满了旧日子的响声。
河还在那里。穿过日渐陌生的街巷,转过一堵爬满枯藤的红砖墙,水声便隐隐地、湿润地漫进耳廓。它比我记忆里瘦了许多,也沉默了。桥边的石磙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一种含混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我记得儿时,这里是喧腾的。夏日的正午,水花碎银子似的溅起来,孩子们黝黑的脊背在波光里一闪,像敏捷的鱼。那些呼喊声、笑骂声,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发烫,仿佛也带着金黄的焦边。现在,只剩下一脉沉静的、近乎凝滞的绿,缓缓地,朝着下游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挪移。
我蹲下身,手浸入水中。初春的水,寒意是刺骨的,一种清醒的痛。就在这痛楚里,时间忽然变得可以触摸了。它不是书上说的、一往无前的箭矢,它更像是这河底的水草,柔软,绵长,纠缠不清。一些片段,水泡般从深处浮起——
我看见祖父。他是一位老兵,打跑小日本后又参加了解放战争,从北方打到了南方,抗美援朝,又从鸭绿江打到了釜山……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坐在岸边的石磙上,抽一袋旱烟。烟锅明明灭灭,像一只疲惫的、眨着的独眼。他不说话,只是望着河。我问他看什么,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嗓音被烟草熏得沙哑:“看水走。”那时我不懂。水自然是走的,有什么好看?如今我坐在这里,忽然全明白了。他不是在看水,他是在将自己生命里那些更沉重、更走不动的东西——比如年轻时的抱负,比如未曾言说的爱,比如一些巨大的、终于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遗憾——交付给这永恒的流徙,让河水替他去远方。
河于是成了最忠实的书记官。它记得每一个投下的影子:浣衣妇人手臂的起落,是它日复一日的节拍;葬仪队伍撒下的纸钱,是它哀悼的雪花;青葱少女踏入水中的决绝,是它一声冰凉而悲悯的叹息。它带走一切,又仿佛将一切封存于它幽暗的河床。我的童年,是否也成了某粒微尘,沉在某处卵石的缝隙里,被一层又一层的绿苔覆盖,做着无人惊扰的梦?
目光溯流向上,河湾处,一片野生的芦苇正抽出苍青的穗。它们腰身纤细,在风里摇曳出一种脆弱的、易折的美。我想起它秋天的样子,满头华发,在夕照里燃烧成一片壮烈的金黄,然后又被西风轻易地收割。生命在它身上,是一年一度热烈而徒劳的彩排。可它依旧绿了,黄了,白了,周而复始。这究竟是固执,还是某种大智慧?时间对一株芦苇而言,并非线性的消耗,而是一种圆融的、自我完成的仪式。荣枯不是终点,而是节奏本身。
岸的另一边,几个孩童在奔跑,鲜艳的衣裳像几簇跳动的火苗。他们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去了,笑声银铃般抛洒一路。那是时间的上游,是我再也回不去的“过去”的鲜亮版本。而我,静静坐在那里,水声潺潺,漫过脚踝,仿佛正成为“未来”某个人回望时,一个模糊而安静的注脚。此刻的我,究竟是那奔跑的孩子,还是祖父烟锅里一星将熄的光?
风大了些,河水起了皱,将天空、云影与我的倒脸一同揉碎,又漫不经心地铺平。我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幸福的平静。我们如此恐惧时间的流逝,或许是因为误以为自己是画师,总想在一张名为“生命”的宣纸上,留下浓墨重彩、永不褪色的杰作。可河教给我的真理是:我们或许只是那水墨本身。被无形的笔锋蘸取,在绵长的光阴里润开,成为山水的一部分,成为留白处那氤氲的气息,成为另一双眼睛望去时,心头一抹淡淡的、说不清的愁绪或欢喜。存在过,融合过,便是意义本身。
暮色四合,河水由绿转为一种深沉的黛蓝,对岸人家的灯火,一颗一颗,小心地亮了起来,倒映在水中,被拉成长长的、颤动的光柱,仿佛时间终于肯歇下脚步,在此处垂下它金色的钓线。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该回去了。
最后望一眼河水,它依旧不疾不徐地流着,满载着无数个春天、无数段人生、无数个像我这样片刻的停驻与凝视,流向黑夜,也必将流经下一个黎明。我转身离开,脚步轻盈。我知道,我的一部分已留在了这里,而这条河,也将以它的沉静与流淌,永远地,成为我生命河床里,一道温暖而苍凉的水脉。
《深契四章》
河南柘城/陈振华
一
金销石泐,此意何迁?
魂凝清夜,魄化春烟。
千山履雪,独汲寒泉。
中心藏之,何日敢言?
二
湘竹斑深,沧波痕浅。
目断飞星,魂随去楫。
饮水知温,抱冰觉暖。
至寂至喧,吾心匪转。
三
松柏焚膏,明月代烛。
照影成双,山河同沐。
生若参商,死何逐鹄?
愿为北辰,永驻君麓。
四
海竭仍漪,天倾犹碧。
魄作星辰,魂成潮汐。
万古冥冥,双影历历。
大化虽更,此情无隙。
深契四章
一
金石都会销蚀,这份心意又将飘向何方?
灵魂凝结在清冷的夜,精魄化作春天的云烟。
踏过千山积雪,独自汲取冰凉的泉水。
深深藏在心底,何时才敢吐露真言?
二
湘妃竹上的泪痕深重,沧海的波痕却淡似无迹。
目光送尽流星远去,魂魄已随离舟飘移。
饮下清水竟觉温热,怀抱寒冰反生暖意。
无论极静或极喧,我的心从不转移。
三
松柏燃烧为灯油,明月代替了烛火。
映出你我成双的影子,共沐山河的清辉。
倘若生前如参商两星难相聚,死后何必追逐漂泊的鸿鹄?
我宁愿化作北斗星辰,永远驻守在你的山麓。
四
沧海枯竭仍会泛起微澜,天空倾覆依旧留存碧蓝。
精魄散作星辰,魂灵化为潮汐。
万古长夜幽深,你我双影始终清晰。
纵使天地翻覆,这情意永无裂隙。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亦有豪放之作,境界开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