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藤茶
文 如月 主播 秋歌
这茶来得特别,并非寻常采摘的嫩芽,倒像是岁月凝成的骨节。一根根,纤长而微蜷,银灰里透着霜色,被一层极细腻的、茸茸的白毫密密地裹着,如松针初雪,又似月华凝成的茧。拈起一撮,入手轻若无物,却有股子倔强的、属于山石的清气,幽幽地钻进鼻尖。那不是花叶的香,倒像是雾霭散尽后,岩石与老苔最原本的、带着凉意的呼吸。
注下滚水去,那静默的“枯藤”便蓦然醒了。并不急于舒展,只任那银白在水涡里徐徐地打旋,沉沉浮浮,仿佛一个悠长而迟缓的哈欠。水色渐渐变了,不是碧,不是黄,而是一种极温润的、溶了琥珀光的淡金色,澄澈澈的,能一眼望透杯底。那层白毫,此刻便成了溶化不开的月光,丝丝缕缕地漾在茶汤里,教整杯水都莹莹地亮着,像盛了一泓深山里的秋夕。
忍不住呷了一口。初时是极淡的,淡到你以为它只是一杯有颜色的温水。可就在那温润将尽未尽、将咽未咽的刹那,一股奇异的回甘,便从舌根与两颊,清泉般地、不容分说地涌了出来。那甘甜不是蜜的甜,也不是果的甜,清洌洌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作底子,倒像是嚼过一茎带露的、不知名的青草后,口腔里留下的那片干干净净的旷野。这甜意是守礼的,不霸占,不黏腻,只静静地铺开一层,便悄然退去,留下满口的爽然,与一丝悠远的、关于云雾与山峦的怀想。
我忽然觉得,这不像在品茶,倒像在聆听。听一根见过千年风雨的藤,用最沉默的语言,讲述峭壁上的日月,晨昏的吐纳,以及那些只有飞鸟与流星知晓的、山谷深处的秘密。它把所有的雷霆、虹霓、寒霜与岚霭,都内化成了这一层霜白的毫,与这一味先淡后浓、先隐后显的甘。人生的况味,或许便是如此了——绚烂与激烈都是前戏,唯有那沉淀下来的、悠长的回甘,才是生命最本真的、值得咂摸的底色。
杯中的雾气,还在袅袅地升着,模糊了窗外的景,也模糊了今夕何夕。这哪里是一杯茶呢?这分明是恩施的山水,熬成了最素朴的魂,让你在方寸的杯盏间,与一整座武陵山脉的幽深与灵秀,默然相对。
2026—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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