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树无言
文/胡成斌
又是黄昏。西边天际那一点残阳,像将熄未熄的余烬,是冷的,没有什么暖意,只吝啬地匀出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的光,敷在庭中那棵老树上。光便有了分量,沉沉地,顺着那些虬曲盘错的枝桠流淌下来,在凹凸不平的树皮上凝住,将每一道深刻的皱褶都照得毫发毕现。于是,那整株树,便不像树了,倒像一尊被时光与风雨反复锻打、最终定格的铁的雕塑,沉默地、几乎是傲慢地,将它铁画银钩般的影子,投向身后愈渐浓稠的暮色,也投向我这仰望者的眼里和心上。
它就这样站着,不知站了几世几年。我总疑心,它的根须早已穿破了厚厚的冻土,与地底那些沉睡的岩石长在了一处;它的枝干也并非向着虚空伸展,而是固执地、要刺破什么似的,指向那穹苍的至深至寒处。晚阳的薄光,在它这里,仿佛不是恩赐,而是又一场冷静的、平等的对视。它独独地“抱”着那些晶莹的、锋利的冰霜,那姿态,不像承受,倒像是某种主动的汲取,或是沉默的拥有。冰霜便成了它的甲胄,它的璎珞,在斜光里闪烁着碎钻般清冽而骄傲的光芒。
我便在这清冷的光芒里,感到一阵无言的肃穆。我想,它是“阅尽”了的。春日里蜂围蝶阵的喧闹,夏日如盖的浓荫里漏下的蝉嘶,秋日一树燃烧般的煌煌灿灿,而后,便是此刻——这删繁就简、只剩一身铮铮铁骨的冬。荣,是客;枯,亦是客。热闹与冷寂,于它,大约都只是门前流过的水,檐下吹过的风。它不迎,也不送。那是一种深植于年轮深处的“入定”,外界的流转,再也激不起心湖的涟漪。它只是看,看流云如何聚了又散,看雾霭怎样自山谷生起、漫过屋脊、又悄然消弭于无形。这些无定的形影,在它静默的凝视里,仿佛都成了可以解读的、无字的文章,一页页翻过,却从不在它身上留下仓皇的痕迹。
风来了。不是春风拂面那种酥痒的、试探的触须,是冬日的风,是磨利了的刀。它呼啸着穿过庭除,掠过枯草,发出呜呜的悲鸣。然而遇到这树,那声音便变了,变成一种金铁交击的、清越而坚实的铮鸣。“风刀”,是的,唯有这个词才配得上这般犀利的寒冷。刀刃刮过树干,我仿佛能听见树皮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抵抗的闷响。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两种坚硬物质相遇时,必然的、骄傲的应答。痕迹,便在这应答里一寸寸刻进去,不是留在表面,是“凝”进了“髓”里,成为支撑它下一次昂首的、更坚硬的力量。这力量,是看不见的勋章。
雪,是后半夜悄然降临的。清晨推门,世界已是一片未经触动的、柔软的银白。那树,也周身裹了厚厚的雪,臃肿了,沉默了,像一个披着素氅入定的老僧。但当你走近,在那一片纯然的、几乎令人屏息的静美里,却有一丝香气,似有还无,幽幽地钻进你的鼻观。那不是花朵的甜香,也不是果实的醇香,是一种更清、更冷、更遒劲的氣息,像被雪水浸透了的古木,又像月光晒凉了的磐石。这香,是从它的“骨”里“沁”出来的。是它的魂魄,被彻骨的冰雪一激,反而苏醒过来,散发出最本真、最不可摧折的气息。我立在那里,久久不敢动弹,怕扰了这香,也怕亵渎了这份由苦寒孕育出的、凛然的芬芳。
然而,它终究是向着“东君”的。尽管它默然,它隐忍,它将一切风霜雨雪都内化为生命的纹路。但我懂得,那铁一般的枝干,以如此倔强的姿态刺向苍穹,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询问与等待?它记得泥土深处逐渐苏醒的暖意,记得根须触及的、细微的水脉的欢歌。它在等,等那司春之神巡视大地的车驾,等那一声让山河解冻的号令。那时,它铁色的枝条上,会爆出米粒般的、羞怯的芽苞,然后,是茸茸的绿,是油油的亮,最终,它也会披上那袭“碧罗裳”,融入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欢腾的生机里去。
可那真是它的期盼么?我忽然又有些恍惚。或许,它爱的,本就是这独对苍穹的冬天。那重披的碧罗裳,不过是它交付给世界的一场热闹的梦;而此刻的嶙峋与静默,才是它不肯示人的、真正的魂魄。
暮色终于完全合拢,将那铁色的树影,也温柔地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寒与静。我转身回屋,合上门扉,将彻骨的冷关在门外。但那棵树,它清冷的香气,它铁一般的影子,却仿佛被我带进了屋里,带进了更深的静夜之中。我知道,往后无论多少个春天,当我看见满世界的碧罗裳时,我心中浮现的,必定先是它——这独抱冰霜、自成篇章的、冬日的庭树。
作者简介
胡成斌(笔名:凝渊):男,汉族,1980年1月出生于安康市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2022年毕业于杨凌职业技术学院农业生物工程分院,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2015年至2018年任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支部委员兼村文书,2018年至2025年12月任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党支部副书记,2026年1月起任早阳镇代坡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早阳镇人大代表、早阳镇党代表,2025年西北工业大学法学本科毕业,乡村振兴规划师,汉滨区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