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十五章
骤雨考验
二月廿八,午后。
秦素月正在院子里翻晒草木灰——这是李玄景嘱咐的,要将收集来的灰摊开曝晒,去除潮气,防止霉变。阳光正好,灰白色的灰粉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地碎银。
她干得很认真,用木耙将灰铺匀,又用细筛筛去杂质。这些灰将来要用来调节土壤,一点马虎不得。
正忙着,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秦素月抬头,只见西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涌来了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像打翻的墨汁,迅速向这边蔓延。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山脊,隐约可见云中电光闪烁。
“要下大雨了。”她心中一紧,急忙收起工具,将晒着的草木灰扫拢,装回布袋。
刚装好一半,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不是春雨的温柔,而是夏雨般的狂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秦素月加快动作,但雨来得太快,转眼就成倾盆之势。狂风卷着雨丝横着扫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她只能草草将剩下的灰盖上一块油布,用石头压住边角,然后冲回屋里。
站在门口,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中焦急——山谷里的那些黄精苗,刚长到一寸高,细嫩得很,能经得起这样的大雨吗?
“月儿,快进来,别淋湿了。”秦周氏在屋里唤她。
秦素月关上门,但心已经飞到了山谷。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遮阴棚的油纸虽然防水,但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冲击?苗床的排水做得好吗?会不会积水?
“阿娘,我担心药圃……”她走到母亲身边,眉头紧锁。
秦周氏也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李先生应该会去看的。”她安慰女儿,“他经验丰富,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秦素月还是坐立不安。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看向窗外,只盼着雨快点停。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停时,已经是申时末。天空依然阴沉,但雨总算住了。秦素月立刻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对母亲说:“阿娘,我去山谷看看。”
“路上小心,地滑。”秦周氏嘱咐。
秦素月点点头,推门而出。
雨后的山路果然难行。泥土被雨水浸透,成了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路旁的溪水暴涨,哗哗地流淌,水色浑浊,带着枯枝败叶。树上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水,打在她的斗笠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连跑带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些小苗,千万不能有事。
来到山谷入口,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中一沉。
山谷里积水了——虽然不深,但原本干燥的苗床区域,现在成了一片泥泞。那眼山泉的水流量明显增大,泉水漫出原有的水道,流向了低洼处。
她快步走向苗床区,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个遮阴棚还在,但棚顶的油纸被雨水打得凹陷下去,积了一洼水。更糟糕的是,三号苗床和四号苗床的位置比较低,积水已经淹到了苗床边缘,土壤湿透,变成了泥浆。
秦素月冲过去,小心地揭开油纸。看到里面的情形,她的心凉了半截。
一号苗床和二号苗床的情况还好,虽然土壤湿透,但小苗依然挺立,只是有些被雨打得歪斜。三号苗床就惨了——积水渗了进去,土壤成了泥浆,一些小苗被冲倒,横七竖八地躺在泥里。四号苗床的情况稍好,但土壤过湿,小苗的叶子都耷拉着,无精打采。五号苗床因为播种密集,小苗互相支撑,反而挺住了,但土壤也湿得厉害。
“这……”秦素月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她正不知所措,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李玄景。他也穿着蓑衣,背着药箱,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先生!”秦素月像是看到了救星。
李玄景快步走到苗床边,蹲下身查看。他的表情严肃,但并没有慌乱。
“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他说着,已经开始行动。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铲子,小心地将三号苗床边缘的土挖开,挖出一条浅浅的排水沟,将积水引走。又用细竹竿,轻轻扶起被冲倒的小苗,在根部培上干土固定。
“积水要马上排掉,否则小苗会烂根。”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被冲倒的要及时扶正,否则长歪了,以后就直不起来了。”
秦素月赶紧帮忙。她学着李玄景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株小苗。这些小生命太脆弱了,手指稍微用力就会折断。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像是呵护婴儿。
处理完三号苗床,他们又检查了其他苗床。一号和二号苗床问题不大,只需要稍微整理。四号苗床虽然没积水,但土壤过湿,李玄景用干土在苗间撒了一层,吸收多余水分。五号苗床的小苗太密集,他做了些疏苗——将一些特别瘦弱的拔掉,给其他苗留出生长空间。
拔苗时,秦素月很是不舍。这些可都是她看着长出来的啊。
“舍不得也要舍。”李玄景看出她的心思,“太密集了,谁都长不好。拔掉弱的,强的才能长得更好。这是自然法则。”
他顿了顿,又说:“种药和行医一样,有时候要懂得取舍。该狠心时要狠心,否则因小失大。”
秦素月点点头,虽然还是心疼,但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两人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五个苗床全部处理完毕。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谷里暮色四合,只有泉水还在哗哗地流淌。
李玄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蓑衣下的葛布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但他毫不在意。
“这场雨是个教训。”他看着整理好的苗床,“我们低估了山谷的排水问题。苗床位置选得不够高,排水沟挖得不够深。”
秦素月愧疚地说:“都怪我,这几天没来看……”
“不怪你。”李玄景摇头,“是我考虑不周。这山谷三面环山,地势低洼,遇到大雨容易积水。我应该提前做好排水系统。”
他从药箱里取出记录本,借着最后的天光,开始记录今天的情况:
“二月廿八,午后骤雨,持续一个时辰。山谷积水,三号、四号苗床受损。紧急排水、扶苗、疏苗处理。教训:需改善排水,苗床应筑高。”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补充:“素月处理及时,手法渐熟。”
秦素月看到这句,心中一暖。先生在肯定她。
“今天就这样吧。”李玄景收起本子,“明天我们再来,重新规划排水系统。现在天黑了,该回去了。”
两人收拾工具,踏上归途。雨后的山路更加泥泞难行,李玄景走在前头,用竹杖探路,不时回头提醒秦素月小心。
走到一处陡坡时,秦素月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李玄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但由于惯性,两人都摔倒在地,滚了一身泥。
“没事吧?”李玄景先爬起来,伸手去拉秦素月。
秦素月摇摇头,借着李玄景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蓑衣也沾满了泥浆,狼狈不堪。
“我看看。”李玄景拉过她的手,借着微光查看伤口。手掌外侧擦破了一大片,渗着血丝,混着泥水。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疼得秦素月直抽气。
“忍着点,这是止血消炎的。”李玄景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给她包扎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包扎得既牢固又不影响手指活动。秦素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手掌的疼痛不那么重要了。
“谢谢先生。”她轻声说。
李玄景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暮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深邃,像两汪深潭,映着天光。
“走吧。”他松开手,声音有些低沉,“天黑透了路更难走。”
接下来的路,两人走得更慢,更小心。李玄景一直走在秦素月身后,随时准备搀扶。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秦素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秦家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灯火点点,狗吠声此起彼伏。秦素月家的窗户也透出昏黄的光——母亲在等她。
“先生,进去坐坐吧。”秦素月说,“您衣服都湿了,烤烤火再走。”
李玄景本想推辞,但看到秦素月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泞,点了点头:“好。”
屋里,秦周氏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摔跤了?”
“雨后路滑,摔了一跤。”秦素月简单地说,“阿娘,先生衣服湿了,给他找件干衣服换吧。”
“哎,我这就去。”秦周氏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秦三郎生前的旧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
李玄景接过,去灶房换了。秦三郎的衣服他穿着有些短,但还算合身。秦素月也换了干衣服,然后和母亲一起生火做饭。
简单的晚饭:热粥,咸菜,还有几个烤饼。但三人都吃得很香——劳作了一下午,又受了惊吓,此刻能坐在温暖的屋里,吃口热饭,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吃过饭,李玄景给秦素月重新处理了伤口,换了药。这次他用的是另一种药膏,清凉止痛,敷上去舒服多了。
“这两天不要沾水。”他嘱咐,“伤口不深,三四天就能好。”
“嗯。”秦素月点头。
李玄景又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秦周氏和秦素月送他到院门口。
“先生路上小心。”秦周氏说。
“秦大嫂留步。”李玄景又看向秦素月,“明天你在家休息,伤口需要养。药圃那边我去处理就行。”
秦素月急了:“我没事,能去……”
“听话。”李玄景的语气不容置疑,“养好伤才能做更多事。明天你就在家,看看我给你的那些手札,思考一下怎么改进排水系统。”
秦素月还想争辩,但看到先生认真的眼神,只好点头:“那……先生明天小心些。”
“嗯。”李玄景点点头,转身走入夜色。
回到屋里,秦周氏开始收拾碗筷。秦素月坐在桌边,看着包扎好的手掌发呆。
“月儿,”母亲轻声说,“李先生对你真好。”
秦素月脸一红:“先生对所有人都好。”
“那不一样。”秦周氏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刚才他给你包扎时,那眼神……阿娘看得懂。”
秦素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何尝感受不到?先生看她的眼神,确实和看别人不同。那种关切,那种温柔,那种藏在严肃外表下的细腻……
“可是阿娘,”她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我配不上先生。他是有学问的人,我……”
“配不配得上,不是看门第,是看心意。”秦周氏握住女儿的手,“李先生若在乎门第,就不会隐居深山,更不会教你种药。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这话让秦素月心中一动。是啊,先生若在乎这些,当初就不会救她,更不会信任她,教她这么多。
“可是……”她还是不安。
“别想太多。”秦周氏拍拍她的手,“顺其自然。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好好做事,成为能配得上他的人。懂吗?”
秦素月重重点头:“我懂了,阿娘。”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手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更乱。先生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想起那些小苗,在风雨中挣扎的样子。它们那么弱小,却能挺过暴雨。自己呢?比小苗强大得多,有什么理由退缩?
“我要变得更好。”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我要学好种药,学好医术,成为能帮先生实现梦想的人。”
这个决心一旦下定,心中顿时清明了许多。她不再迷茫,不再自卑,只有一股向上的力量在胸中涌动。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不眠的姑娘。
而在远处的岩洞里,李玄景也在灯下沉思。他摊开纸笔,开始画排水系统的草图。但画着画着,笔停了下来。
眼前浮现的是秦素月摔跤时的样子,是她手掌流血时强忍疼痛的表情,是她包扎好后看着他的眼神……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继续画图。但心中那一角柔软的地方,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春雨考验了药圃,也考验了人心。
而无论是小苗还是人,都在考验中成长,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清晰自己该走的路。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山谷里的黄精苗会挺直腰杆,迎接新的阳光。而秦素月,也会带着手上的伤和心中的决心,继续前行。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更坚定。
《终南黄精记》第一卷·第十六章
疏渠引水
三月初三,上巳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秦素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上的伤。经过几天的休养,伤口已经结痂,周边还有些红肿,但疼痛减轻了许多。
她小心地活动手指,还好,不影响活动。今天,她终于可以去药圃了。
这些天在家,她并没闲着。除了帮母亲做些轻活,就是研读李玄景给的那些手札。特别是关于排水系统的部分,她反复看了好几遍,还在纸上画了草图,思考改进方案。
“阿娘,我今天去药圃。”吃早饭时,她说。
秦周氏看了看她的手:“伤好了?”
“好了,不疼了。”秦素月活动手指证明。
秦周氏这才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今天过节,早点回来。”
“知道了。”
秦素月匆匆吃完饭,带上工具和干粮,还有她这几天画的草图,匆匆出门。路上遇到村里人,都在忙着过节的事——采艾草,做青团,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线,欢声笑语。
但她无心欣赏这些,脚步匆匆地赶往山谷。
来到山谷,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
经过几天的休整,药圃已经完全变样了。苗床周围挖出了整齐的排水沟,沟深一尺,宽半尺,沟底铺着小石子,确保排水通畅。苗床本身也加高了,用木板做了围边,防止水土流失。
更让她惊喜的是,那些黄精苗经过暴雨的考验,非但没有萎靡,反而更加茁壮了。叶片更加翠绿,茎秆更加挺直,有些已经长出了第三片真叶。
李玄景正在泉眼旁忙碌。他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赤脚站在水里,正在修整水道。见到秦素月,他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来了?伤好了?”
“好了。”秦素月走到泉边,“先生,这些排水沟……”
“按你画的草图改的。”李玄景说,“你提出的在沟底铺石子的想法很好,既能排水,又能过滤泥沙。”
秦素月心中一喜。她只是根据手札上的记载,结合自己的想法画了草图,没想到先生真的采用了。
“我还担心自己的想法不成熟……”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很有见地。”李玄景从水里走出来,擦干脚,穿上草鞋,“种药不能只凭经验,还要思考,要创新。你能主动思考,这很好。”
他领着秦素月查看整个排水系统。从泉眼开始,主水道分成三条支流,分别流向苗床区、移栽区和工具存放区。每条支流又分出更细的水沟,像血管一样遍布药圃。所有水沟最终汇入山谷最低处的一个蓄水池——那是李玄景新挖的,用来收集雨水,干旱时可以用来灌溉。
“这个系统,能应对一般的暴雨。”李玄景说,“但如果是特大暴雨,还需要进一步改进。不过目前够用了。”
秦素月仔细看着,心中暗暗佩服。先生的规划不仅实用,还很有美感——水沟的走向、苗床的排列、工具的摆放,都井然有序,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图画。
“今天我们要做两件事。”李玄景说,“一是给苗床施第二次肥;二是开始移栽地的深耕施肥。”
他指了指东侧那片已经翻好但还没施肥的土地:“那片地要施足底肥。我准备了腐熟的羊粪、草木灰、骨粉,按一定比例混合。这是重活,你手有伤,帮我配料就行。”
秦素月本想说自己能干,但看到先生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好。”
他们先给苗床施肥。这次的肥水浓度比上次稍高,但依然稀释了八倍。李玄景亲自操作,秦素月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记录用量,观察小苗的反应。
“你看这株,”李玄景指着一株特别壮的小苗,“叶片厚实,颜色深绿,这是健康的表现。施肥后,它的生长速度会加快。”
果然,浇完肥水不久,那些小苗的叶片似乎更加油亮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施完苗床的肥,开始准备移栽地的底肥。李玄景从工具棚里推出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个麻袋——羊粪、草木灰、骨粉,都已经按比例混合好了。
“一亩地要施两千斤底肥。”他说,“我们分三天施完。”
秦素月咋舌。两千斤!这得干多少活啊。
但李玄景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将肥料撒在翻好的土地上,然后用铁耙耙匀,再用铁锹翻入土中,让肥料与土壤充分混合。
秦素月手上有伤,不能做重活,就在一旁筛肥——将混合好的肥料再过一遍筛,去除结块和杂质。这活儿也不轻松,尘土飞扬,但她干得很认真。
午时,两人在泉边休息,吃干粮。秦素月拿出自己带的青团——是母亲早上做的,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制成,里面包着豆沙馅,碧绿可爱。
“先生尝尝,今天是上巳节。”她递给李玄景一个。
李玄景接过,咬了一口,点头:“好吃。秦大嫂手艺真好。”
“阿娘说,上巳节要吃青团,祛邪祈福。”秦素月自己也吃了一个,“希望药圃顺利,小苗茁壮。”
李玄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一动。这个节日,原本该是踏青游玩的日子,但这姑娘却心心念念着药圃,想着那些小苗。
“素月,”他忽然问,“你觉得种药苦吗?”
秦素月想了想,摇头:“不苦。看着种子发芽,小苗长大,心里是欢喜的。而且……”她顿了顿,“而且能和先生一起做有意义的事,不苦。”
这话说得朴实,但真挚。李玄景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颊,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虚伪和抱怨。
“你说得对。”他说,“做有意义的事,再苦也是甜。”
休息片刻,继续干活。下午的太阳有些烈,两人都出了不少汗。秦素月的手掌伤口处开始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但痒得难受。她强忍着,没有吭声。
李玄景注意到了她不时握拳又松开的动作,停下手中的活:“手痒?”
“嗯……有点。”秦素月不好意思地说。
“我看看。”李玄景走过来,拉过她的手。伤口结的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周围有些红肿,是正常的愈合反应。
“别挠。”他说,“挠破了容易感染。忍一忍,过两天就好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药膏清凉,缓解了痒感。
“谢谢先生。”秦素月小声说。
李玄景没有立刻松开手。他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这个姑娘,外表柔弱,内心却坚韧如竹。
“素月,”他轻声说,“等药圃建成了,你有什么打算?”
秦素月一愣:“打算?继续种药啊。先生不是说,要推广种植,让更多人用上黄精吗?”
“那你自己呢?”李玄景看着她,“不想过安定的生活?不想……成家?”
这话问得很直接。秦素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心跳如鼓。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良久,她才小声说:“我……我想跟着先生,把药圃建好。其他的……没想过。”
“如果,”李玄景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邀请你,一直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经营药圃,你愿意吗?”
秦素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先生这是在……在说什么?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玄景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但他不后悔问出来——这些天的相处,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这个姑娘善良、坚韧、有悟性,是他理想中的伴侣,也是事业上最好的帮手。
“你不用立刻回答。”他说,“好好想想。药圃需要时间建设,你的成长也需要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
秦素月的心乱了。她看着李玄景,那张被阳光晒得微黑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抿紧的嘴唇……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将先生刻在了心里。
只是她不敢承认,不敢奢望。
“先生,”她声音发颤,“我……我配不上您。您是有大学问的人,我……”
“别说配不配。”李玄景打断她,“在我眼里,你善良、勤快、有悟性,比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强百倍。我选择隐居深山,就是不看重那些虚名。我看重的,是真心,是志同道合。”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给彼此空间:“你好好想想。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继续建设药圃。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秦素月呆呆地站着,脑中一片混乱。喜悦、惶恐、自卑、期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李玄景没有再逼她,转身继续干活。铁锹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秦素月也机械地开始筛肥,但心思完全不在手上。她一遍遍回想着先生的话,回想着这些日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是啊,先生从没把她当下人看待。他教她认药,教她种药,教她读书写字,尊重她的想法,肯定她的进步……这些,难道仅仅是师徒之情吗?
她想起母亲的话:“李先生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想起先生给她包扎伤口时的温柔。
想起先生吃她夹的菜时嘴角的笑意。
想起无数个细节,原来早已透露了先生的心意。
只是她太迟钝,或者说,太自卑,不敢往那方面想。
太阳渐渐西斜,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移栽地的底肥施了三分之一,明天还要继续。
收拾工具时,秦素月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李玄景身边。
“先生,”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愿意。”
李玄景停下动作,看着她。
“我愿意留在药圃,和先生一起种药。”秦素月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但嘴角带着笑,“不只是因为先生的好意,更是因为……因为我喜欢种药,喜欢看着生命成长。而且……”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而且我也喜欢……和先生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几乎轻不可闻,但李玄景听清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泉水在流淌,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走吧,”李玄景先移开目光,“该回去了。秦大嫂该等急了。”
“嗯。”秦素月点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甜蜜和踏实。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没有多余的话语,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默契的温情。偶尔眼神交汇,都会迅速移开,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回到秦家村,秦周氏已经在院门口张望了。看到两人一起回来,女儿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红晕,李先生眼中有着少见的光芒,她心中了然。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招呼。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秦素月低着头吃饭,不敢看先生,也不敢看母亲。李玄景倒是很自然,和秦周氏聊着药圃的进展,聊着今天的劳作。
秦周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她也不说破,只是更加热情地给李玄景夹菜。
吃过饭,李玄景告辞。秦素月送他出门,走到院门口,她忽然说:“先生,我会努力的。努力学好种药,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玄景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记住,做你自己就好,不需要为了谁改变。”
“嗯。”秦素月用力点头。
看着李玄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秦素月久久没有动。春夜的风温柔地吹着,带着花香和草香。天上的月亮很圆,洒下清辉,像是为她照亮前路。
回到屋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
“月儿,”秦周氏轻声说,“李先生……和你说了?”
秦素月脸一红,点点头。
“那你怎么想?”母亲问。
“我……我愿意。”秦素月小声说,“但我怕自己做不好,配不上先生。”
秦周氏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傻孩子,感情的事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李先生既然选择你,就是看中了你这个人。你要做的,不是自卑,而是更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嗯。”秦素月眼中闪着泪光,“阿娘,我会的。”
“好孩子。”秦周氏将女儿搂入怀中,“阿娘为你高兴。李先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会幸福的。”
这一夜,秦素月又失眠了。但这次的失眠,不是因为烦恼,而是因为幸福。她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是在做梦。
但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痒,提醒她这是真实的。
她坐起身,点亮油灯,翻开记录本。工整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三月初三,上巳节。药圃排水系统改造完成,小苗茁壮。开始施移栽地底肥。今日……先生表明心意,我应允之。心中欢喜,亦知责任重大。当更努力学艺,不负先生期望,亦不负自己。”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愿药圃成,愿情意长,愿此生不负相遇。”
合上本子,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秦素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也充满了前行的力量。
路还很长,但从此,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有先生在前方引领,有母亲在身后支持,有药圃的梦想在心中燃烧。
她会走下去,坚定地,踏实地,走向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窗外的虫鸣声又响起了,唧唧唧的,像是在为她祝福。
而终南山的夜色,也因为这颗刚刚确认的心意,变得更加温柔,更加明亮。
春天,真是一个美好的季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