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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测评》
表格发下来,是那种最普通的A4纸,印着几行字:"德、能、勤、绩、廉"。下面跟着"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几个选项,旁边留了一小条空白,
美其名曰"具体意见或建议"。
李老师,教了三十年语文,手指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德?周校长一年到头能在学校露几次面?上次见他还是开学典礼,站在台上讲了十分钟话,稿子估计都是办公室写的,念得磕磕巴巴。能?学校的教学他管过吗?后勤他问过吗?除了年初定下那些不可能完成的"升学率增长目标",他提出过什么像样的办学思路?勤?那就更是个笑话了。名义上是"外交校长",专司"跑关系"、"拉资源"。今天去省里开会,明天去兄弟学校考察,后天又不知道陪哪个领导"调研"去了。他的办公室常年锁着,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只有他那盆据说很名贵的兰花,偶尔由行政处的年轻女老师小张进去浇浇水。
绩?廉?李老师的笔尖在"不合格"那个选项上悬了很久,墨水几乎要滴下来。他想起了很多事。教师节发的那点寒酸的福利,是周校长"争取"来的,据说本来可以更多。新建的实验楼招标,最后标的公司,老板是周校长的小舅子。还有那个总在深夜接到校长电话、然后匆匆离开宿舍的英语老师小林,最近突然评上了"校级骨干",虽然她的课实在讲得不怎么样。
笔尖最终还是挪开了,稳稳地、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优秀"前面的那个小方框里用力地涂黑,涂得密不透风,仿佛要掩盖掉下面纸张所有的纹理和犹豫。
旁边的张老师,教数学的,逻辑一向清晰。他拿着笔,像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已知:打"不合格"可能影响校长评级。又已知:校长评级影响学校等级。求证:学校等级影响年终奖。结论:打"不合格"等于和自己的钱包过不去。这道题无解,或者说,唯一的解就是那个"优秀"。他叹了口气,也勾选了"优秀"。至于"具体意见",他写道:"校长工作繁忙,为学校发展殚精竭虑,希望注意身体。"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但笔下很流畅。
新来的王老师,研究生毕业,怀着一腔热血来到这所重点中学。她咬着笔杆,内心经历着剧烈的风暴。这不对,这明明不对!校长几乎不来学校,来了也是前呼后拥,说些正确的废话。她听说过一些传闻,关于报销的单据,关于女教师的调动,关于食堂承包的猫腻。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在那条"意见"栏里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希望校长多深入教学一线"这样温和的话。
坐在她旁边的年级组长刘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
说:"小王,填完了吗?快交吧,一会儿还得回去看自习呢。"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慈悲的提醒。

王老师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下个月要交的房租,想起老家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同事间流传的、去年某个"不懂事"的老师因为"乱说话"而被边缘化的故事。那股热血迅速冷却,凝结成一块坚硬的、现实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低下头,飞快地在"优秀"上打了勾,在意见栏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表示"无"。
表格一份份收上去,厚厚一叠。小王随意地翻了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几乎清一色的"优秀",意见栏大多空白,少数写着"校长辛苦"、"感谢领导"之类的套话。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平稳,和谐,圆满。
"感谢各位老师的配合!"小王的声音又恢复了开场时的洪亮和愉悦,"我相信,在周校长的带领下,在全体教职工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学校明年一定会取得更加辉煌的成绩!散会!"
老师们沉默地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鱼贯而出,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教室,仿佛刚才那半小时只是一段被抽离的、不真实的插曲。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如常。
第二天,周校长的座驾﹣﹣那辆黑色的奥迪,又停在了学校门口,虽然只停了不到一小时。据说他回来拿份文件,顺便"看望大家"。他依旧笑容可掬,和几个碰面的老师亲切握手,询问"工作有没有困难"。老师们也依旧恭敬地点头,回答"没有困难,谢谢校长关心"。
测评的结果很快反馈下来,装在精美的文件袋里,由办公室主任亲自送到了校长室。周校长看了一眼"优秀率99.8%"的结论,随手把文件袋扔进了抽屉最深处,那里已经塞满了类似的文件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爽朗:"王局,晚上有空吗?听说新开了一家会所,菜品不错,环境也私密……"
年终的时候,奖金果然按时到账,数额和往年差不多,谈不上丰厚,但也足以让大多数老师在置办年货时稍微宽松一点。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那次测评,仿佛它从未发生过。偶尔有年轻老师在聚餐时借着酒意嘟囔两句,立刻会被年长的同事用眼神制止,或者用"哎呀,都不容易"、"算了算了,大过年的"之类的话轻轻带过。

次年冬天,快要期末考试的时候,教育局又下发了新的测评通知。会间,同样的人群,甚至联络员小王说的开场白都几乎一字不差。阳光的角轨迹,老师们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了然和一丝麻木的神情,也全都一模一
周校长呢?他正在千里之外的某个旅游城市,参加一个"国际基础教育创新峰会"圈里晒出的照片,是他在五星级酒店落地窗前的背影,配文是:"走出去,子们更好的未来!"
朋友
而学校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测评表上的选项,被涂黑的圆圈,一年复一年,圆
润,沉默,像一个又一个无比正确又无比空洞的句号,画在每一天真实发生的荒诞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