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念想
文/石言
今天打开门箱儿,整理东西,翻出来了一块民国三年的白圆。
这是我外婆临终前留给我们几个外孙的,每人一块。唉!时间真快,一晃三十多年了。
银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中华民国三年"。这三十年里,它不知在箱底沉睡了多久,此刻被我重新唤醒,像是外婆隔着时光的河,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记起外婆走的那天,她已经很虚弱了,却还是坚持把银币分给我们。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拿着吧,是个念想。"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不懂什么叫"念想",只觉得一块旧银币值不了几个钱。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终于明白——她给我的不是钱,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外婆一生勤俭持家。在我记忆里,她总是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服,袖口永远干净利落。她不爱说话,手却从没停过。清晨起来,先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等我们上学去,她坐在门廊下纳鞋底;晚上煤油灯下,她又拿起针线,缝缝补补。
那些年日子艰难,她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记得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数钱,一块、两块、五块,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数了又数。我以为她在算账,后来才明白,她在算我们几个孩子的学费。
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这一生,她的世界就是那个院子,那片菜地,那间老屋,还有我们几个孩子。我问过她:"外婆,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她笑了笑说:"外面的世界再大,也没有家好。"
那时我不懂,以为她是胆小,是怕出远门。现在想想,也许她是舍不得——她一走,这个家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她的脚步被自己拴住了,不是因为她走不远,而是因为她不想走。
为了养活母亲几个,她付出了一生。
母亲常说起那些艰难的岁月。外婆年轻时为了我们一家,吃尽了苦头,照看我们一家度过了难关。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因为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在县农场改造思想。那年月,吃糠咽菜是常事,她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让孩子们吃上口热乎饭。为了挣几个工分,她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给孩子缝补衣物,常常熬到后半夜。
我小时候,有一次去外婆家,半夜醒来,看见灯还亮着。外婆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根针,眼睛眯着,一针一针地缝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难受起来。我跑过去抱住她,说:"外婆,你睡吧。"她拍拍我的背,说:"没事,外婆再缝一会儿,这个要赶在天亮前拿出去,你外爷到地里干活去要穿咧。"
她没说过什么"我爱你",但她把所有的爱都缝在了衣服里,煮在了饭里,藏在了那些不眠的夜里。
外婆走的时候,很安静。她躺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我知道,她这一辈子太累了,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她临终前分给我们每人一块银币,说是"念想"。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这不是钱,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对孩子们的牵挂,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三十年过去了。
我们几个外孙都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外婆的样子,在记忆里慢慢模糊。但今天,当我再次拿起这块银币,那些画面忽然又清晰起来——她坐在门廊下纳鞋底的样子,她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饭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外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的勤俭,她的善良,她对孩子们的付出,都在我们心里扎下了根。我们这些外孙,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继承了她的某些东西——也许是节俭的习惯,也许是对家人的牵挂,也许是面对困难时的那股韧劲。
这块银币,不是钱,是她留给我们的念想。而我们对她的思念,也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
时光会流逝,人会老去,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永远留在我们的脑海里,当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的时候,它会慢慢地浮现出来,使我情不自禁的留下两行泪水。
我把银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跳。外婆,我们永远记着您!
写于2026年2月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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