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年巨献——尹玉峰长篇硬汉小说《良马》别一番语言架构,别一番草原风情;人性、野性、眼泪、爱恨、或生或死一一铁与血的交织,在生命荒原中困苦摇曳……这是一首准格尔旗黄河第一弯山曲中流淌着的回肠荡气,即有奇幻爱情,又有铭心酸楚,更有民族民主希望和伟大生命热忱的歌。曲折的故事中一直有圣主的天驹神马,就像一面旗帜迎风飘扬……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长篇硬汉小说连载(十四)
良 马
作者:尹玉峰
1
走出准格尔旗官府,那森忽然听见马铜铃叮当作响。那清脆而悠远的铃声,如同草原上最纯净的呼唤,瞬间穿透了官府那庄重却略显沉闷的氛围,钻进那森的耳朵。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头里藏着疑惑,也藏着一种对未知的期待。官府那高大而威严的建筑,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在诉说着权力的沉重与束缚。那森刚刚结束与官府人员的交涉,那些关于马匹管理、草原事务的讨论,让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现实的琐碎之中。可这铃声,就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通往草原灵魂深处的大门。
放眼一望,野马群中裹着雪白的小马驹,像迎接英雄凯旋一般地向他拥来。那森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梦幻般的场景。那雪白的小马驹,宛如草原上的一颗璀璨明珠,在野马群中格外醒目。它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就像冬日里初降的薄雪,纯净而美好。野马群则如同忠诚的卫士,簇拥着小马驹,朝着那森的方向奔来。它们的步伐坚定而有力,马蹄踏在草原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仿佛是大地在回应它们的热情。
那森的心猛地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
野马群奔到那森面前时,纷纷停下脚步,用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在他的身上。那森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带着青草与野性气息的温暖,就像被一群亲密的朋友紧紧拥抱。小马驹更是直接走到那森身边,用湿润的鼻头轻轻触碰他的手臂,那动作如同一个孩子向父亲撒娇。那森伸手抚摸着小马驹的头,手指顺着它那雪白的皮毛缓缓滑下,感受着那细腻而光滑的触感。他的眼神中满是温柔,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关爱。
那森的目光又落在野马群的其他成员身上,它们虽然不像小马驹那样直接亲近,但都安静地站在周围,眼神中透露出信任与依赖。那森知道,自己在这片草原上,不仅仅是一个驯马师,更像是这些马儿的精神领袖。他回想起自己在这草原上的岁月,从年少时的懵懂无知,到如今成为备受尊敬的驯马高手,这一路走来,充满了艰辛与挑战。但正是对马儿的热爱,让他坚持了下来。每一次与马儿的互动,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与激情,也让他明白了自己与这片草原、与这些生灵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原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那森站在野马群中,感觉自己与这壮丽的景色融为一体。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知道,自己将继续在这片草原上,与这些马儿相伴,传承着草原上古老的驯马技艺,守护着这片充满野性与魅力的土地。而那匹雪白的小马驹,就像是他梦想的象征,代表着希望、传承与永恒。
那森眯起眼睛,马群掀起的风沙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那森决定把它们引向沙圪堵兽医布和的配马场。
那森扬起手中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响哨。野马群闻声放缓了脚步,领头的黑马警惕地竖起耳朵,小马驹却探出头,湿润的鼻头轻轻翕动,好奇地打量着前方。那森又唱起了古老的蒙古长调,小马驹脖子上的青铜铃铛叮呤当啷的响声跟着打起了节拍。
沙圪堵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森兴奋喊着布和,兽医布和闻声迎出。这位草原上最负盛名的驯马师披着褪色的蓝布袍,腰间银刀和药囊随着步伐叮当作响。"长生天保佑,"他抚胸行礼,目光却立刻锁定了步履蹒跚的小马驹,"让我看看这个小勇士。"
少年奇子俊也跑了出来,高叫着:"我阿爸真有本事,把小马驹找回来了!”小马驹似乎回应似的晃了晃脖子上的青铜铃,铛叮呤当啷响声愈加悦耳。
那森翻身下马时,乌黑骏马的前蹄正巧踏碎一丛野苜蓿,紫色碎花沾在布和褪色的袍角上。兽医单膝跪地,手指如鹰隼探爪般划过小马驹的前腿关节:"右蹄冠有旧伤,但筋骨比春日的白桦枝还韧。"他药囊里飘出艾草与硫磺混杂的气息,银刀柄上的狼头纹在暮光中忽明忽暗。
"用这个!"奇子俊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几粒暗红药丸,"老三爷给的活血丹,我拿三张银狐皮换的。"布和捻碎药丸嗅了嗅,突然大笑:"好小子!这分明是藏地雪莲混着赤芍,给战马接骨用的宝贝!"那森闻言解下腰间牛皮水囊,里头晃荡的竟是泛着奶香的马奶酒:"天驹的后代,该喝长生天赐的甘露。"
三人协作如草原上默契的狼群。布和以银刀削平松木制成夹板,奇子俊用煮软的皮绳捆扎伤处,那森则哼着古老的驯马调,手指蘸酒涂抹在小马驹颤抖的鼻梁上。
布和的手指像老树根一样粗糙,却出奇地灵巧。他解开缠在小马驹右前蹄上的破布条时,那森看见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周围肿得发亮。"长生天保佑,"布和嘟囔着,从药囊里摸出个黑陶罐,"得把这淤血化开才行。"
奇子俊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布和挖出一坨墨绿色的药膏,那味道冲得他直往后仰。"哎呀,这比煮烂的臭蒿子还难闻!"少年捏着鼻子叫道。布和却笑了:"臭?这可是加了狼毒的宝贝,草原上的马驹没有它治不好的伤。"
药膏抹上去的瞬间,小马驹猛地一哆嗦,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映出三个晃动的人影。那森赶紧按住它的脖子,低声哼起一支古老的牧歌。渐渐地,小马驹的呼吸平稳下来,它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森的手腕。
2
从此。沙圪堵配马场,每天清晨都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布和蹲在蒙古包前捣药,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固执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紧握着木杵,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药草的气味混合着晨露的清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能洗涤灵魂。布和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草原赋予的智慧与沧桑。他捣药时,思绪常飘向远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草原上驰骋的岁月,那些与马儿为伴的日子,如今都沉淀在这单调却充满意义的捣药声中。他深知这些草药对马儿的重要性,每一份药都倾注了他对这片土地和生灵的关爱。
奇子俊抱着新鲜的紫云英跑来,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撒落的星辰。他的脚步轻快而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希望。奇子俊是配马场里最年轻的成员,他对马儿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热爱。每当看到马儿欢快地吃草,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觉得自己与这些生灵有着一种特殊的联系。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紫云英,生怕弄掉那珍贵的露珠,因为这些露珠在他看来,是草原给予马儿最纯净的滋养。
那森则牵着小马驹慢慢绕圈,青铜铃铛在晨光里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在宁静的清晨中回荡。那森是个沉稳而富有耐心的驯马师,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能读懂马儿的心思。他轻轻拉着缰绳,感受着小马驹的脉搏和呼吸,每一次与马儿的互动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那森知道,驯马不仅仅是一种工作,更是一种与自然和生命对话的方式。他在这绕圈的仪式中,默默祈祷着马儿能健康成长,成为草原上的骄傲。
直到有一天,小马驹突然挣脱那森的手,撒着欢儿奔向草场,脖子上的青铜铃铛叮呤当啷的响声更悦耳了。它的蹄子扬起细碎的尘土,受伤的那只早已经看不出异样,仿佛那曾经的伤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那森站在原地,看着小马驹欢快的身影,心中既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马儿恢复了健康,感慨的是生命的力量如此强大,能在困境中重新绽放。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空空的缰绳,仿佛还能感受到马儿留下的温度。
布和眯起眼睛望着,只见长成小公马的它突然在草场中央停下脚步,脖颈上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金铜色的光泽,宛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它昂起头翕动着鼻翼,前蹄不安地刨着草地,突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那嘶鸣声穿透空气,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力量,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布和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仿佛看到了草原上古老的传说在眼前重现。远处几匹母马闻声抬头,鬃毛随风轻扬,像是一群优雅的舞者在回应这声呼唤。
那森正要上前,却被布和一把拽住胳膊。"别去,春天埋下的种子,这会儿该发芽了。"布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神秘的光芒,仿佛他知晓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秘密。那森疑惑地看着布和,但出于对这位老者的尊重,他停下了脚步。布和的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他知道这匹小公马的出现绝非偶然,背后可能隐藏着草原上古老的命运和使命。
正说着,小马驹已经撒开四蹄冲向马群,它绷紧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像融化的蜜糖般闪着健康的光泽。经过冬羔圈时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它亢奋的鼻息,在七月的草浪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布和望着这欢快的场景,嘴角微微上扬,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那森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试图从这看似平常的举动中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线索。
3
四奶奶的绣鞋踏在四王府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秋虫啃食桑叶的声音。她站在西厢房的雕花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褪色的朱漆,那朱漆曾经鲜艳夺目,如今却因岁月的侵蚀而黯淡无光,就像她曾经辉煌的人生。屋内传来丈夫四王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钝刀割着她的神经。四奶奶的心在颤抖,那咳嗽声不仅是对她身体的折磨,更是对她灵魂的拷问。她曾是光绪皇帝的姑母,身份尊贵,如今却在这深宅大院中,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每一次下嫁后的日子,都像是一场无尽的噩梦,她在这压抑的环境中苦苦挣扎,心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命运的无奈。
"奶奶,药熬好了。"仕女捧着黑褐色的汤药,热气在碗沿凝结成水珠,如同她心中无法排解的愁绪。四奶奶接过药碗时,瞥见回廊转角处闪过一道藏青色的衣角——那是赛春格。这个四王爷堂弟身份的小叔子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时刻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尤其在堂兄四王爷大病后,对四奶奶更是不放心。赛春格的眼神中充满了算计和贪婪,他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四奶奶的心猛地一紧,她深知自己在这王府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四奶奶心知肚明,更理顺清楚了四王爷在变态情状下疯狂谑她的阴招,都是赛春格暗中作局的。"老爷今日可好些了?"她轻声问道,是装模作样特意给赛春格听,她手指在碗底摸到一块未化的药渣。那药渣就像她生活中的污点,提醒着她所面临的困境。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坚定,她不会轻易被赛春格的阴谋所打倒。
"回奶奶的话,御医说..."仕女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四奶奶望着纱帐后佝偻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他连她的衣带都解不开的窘态,四王爷病成那样了,还时不时地想骑在四奶奶身上发泄发泄,但是一直没有成功。四奶奶一想到这些,胸口就涌上一阵掩饰不住的酸楚。作为当朝光绪皇帝的姑母,这场下嫁,度日如年,苦不堪言……她的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她渴望能够摆脱这束缚,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沙圪堵的黄土道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气,干燥的风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路旁歪斜的界碑上。布和赤裸的上身泛着油光,古铜色的肌肉随着鼓点起伏,仿佛在演绎一场生命的舞蹈。那面绘着交媾图腾的太平鼓足有磨盘大小,鼓面用整张牛皮绷成,边缘缀着九枚青铜铃铛。他每敲一下,鼓面上的男女交合图案就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泛出诡异的红光。布和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情,他沉浸在这鼓声中,仿佛与古老的神灵对话。他的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神秘的节奏,似乎在召唤着某种力量。
四奶奶站在人群最前排,那鼓声像是有生命般钻进她的耳朵。咚——咚——咚——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她心跳的间隙上,震得她耳膜发胀。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可是银簪并没有插着,但她心里清楚,簪头的梅花纹路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了,就像她下嫁给四王爷被生活打磨的棱角。四奶奶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一方面,她渴望能够融入这热闹的场景,感受草原的活力;另一方面,她又无法摆脱王府中的束缚和痛苦。这鼓声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紧闭的门。
方才王府西厢房内还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为了满足配马场的好奇心,或者把愁闷压抑情绪的释放,四奶奶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欲望的脸,但是眉梢眼角还是挂着非情绪化时的固有的郑重与端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那欲望的脸是她内心真实的写照,是她对自由和幸福的渴望;而那郑重与端庄则是她作为王府贵妇不得不维持的形象。她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徘徊,感到无比的疲惫和困惑。
"来人,把窗子关严实了。"四奶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仕女手脚麻利地合上雕花木窗,又拉紧了绛紫色的帷帐。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只剩妆台上那盏羊角灯泛着昏黄的光。这昏暗的环境让四奶奶感到一种暂时的安宁,仿佛能够暂时逃离外界的纷扰。她在这静谧中,开始思考自己的出路。
四奶奶解开两把头上的银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腰际晃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这长发是她身份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她束缚的枷锁。她看着这长发,心中涌起一股决绝。"四奶奶,您真要..."仕女捧着那套从厨房杂役那里偷偷弄来的衣裳,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粗布衣角。她的脸上满是担忧,不明白四奶奶为何要做出如此举动。
四奶奶没答话,只是将长发拢到一侧,拿起剪刀时手腕微微发抖。剪刀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脆,一缕缕青丝飘落在织锦地毯上,像是被割断的过往。当头发短至耳下时,她停住了,铜镜里映出的人已经陌生得让她心惊。这陌生的形象让她感到一种恐惧,但也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她知道自己正在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决定。
"锅灰。"她伸手时,看见自己修剪过的指甲里还残留着朱红色的凤仙花汁——这是王府贵妇最后的体面。这最后的体面就像她曾经辉煌人生的残影,提醒着她过去的身份。仕女端来一小碟厨房取来的锅底灰,四奶奶用手指蘸了蘸,冰凉的灰烬触到脸颊时激起一阵战栗。她对着镜子,将灰烬细细抹在脸上,先是额头,再是鼻梁,最后连耳后和脖颈都不放过。铜镜里的人渐渐变了模样——白皙的肤色被粗糙的灰褐色取代,那些精心保养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变化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能够摆脱王府的束缚,重新开始。
"再拿些黄土来。"四奶奶的声音故作沙哑。仕女从花盆里挖来一小撮干土,四奶奶将它碾碎后拍在鬓角和衣领处。干燥的土腥味钻进鼻腔,让她想起草原上初春的气息。那清新的气息唤起了她内心深处对草原的向往,那是她曾经的家,是她灵魂的归宿。她深吸一口气,黄土的腥涩让她想起草原上初春的气息。她扯过那套粗布衣裳,手指划过粗糙的纹理时,竟有种久违的踏实感。这粗布衣裳就像草原的怀抱,让她感到一种安全和温暖。
仕女慌忙退到门外,只听得剪刀“咔嚓”一声,最后一缕长发飘落在地,像一只折翼的蝴蝶。铜镜中的人影已彻底模糊——那张曾经被光绪帝亲封为“和硕格格”的脸,如今蒙着锅灰与黄土,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这双眼睛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是她决心改变命运的决心。
"备马。"她抓起妆台上的银簪,簪头梅花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就说四王爷要试新马。"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力量。她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但她没有退缩,因为这是她找回自我的唯一途径。
4
沙圪堵的配马场正午时分,那匹小公马已彻底融入马群,鬃毛在风中翻飞如金色火焰。布和的太平鼓声愈发急促,九枚青铜铃铛与马颈上的铃铛遥相呼应,仿佛在应和某种古老的召唤。四奶奶混在围观人群中,粗布衣角被风吹起,露出半截朱红绣鞋——那是她唯一没舍得换掉的体面。这绣鞋就像她过去身份的象征,提醒着她曾经的辉煌,也激励着她继续前行。
"看!那马在找什么?"人群突然骚动。小公马突然昂首嘶鸣,前蹄刨地,竟从草皮下刨出一块锈蚀的青铜牌。布和的鼓声戛然而止,他挤过人群,捡起铜牌时手背青筋暴起:"这是……萨满的‘天驹令’!"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敬畏,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神圣之物。四奶奶的呼吸一滞。她认得这纹路——记得准格尔旗的萨满巫师临终前,曾将这块令牌与一句谶语交予她的生母:"当青铜重见天日,草原将迎来血与火的洗礼。"此刻,令牌上的狼图腾正与布和鼓面上的交媾图腾重叠,在阳光下泛出诡异的红光。这红光就像命运的信号,预示着草原即将迎来一场巨大的变革。
四奶奶看到三丈开外的草垛上,那森盘腿而坐。他的绰尔琴是用整根红松木掏成的,琴箱上烙着狼图腾,那狼的双眼用黑曜石镶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在诉说着草原上古老的传说与野性的呼唤。当他的手指拨动马尾弦时,琴音裹挟着草原特有的苍凉,在干燥的空气中撕开一道道无形的口子。那琴声时而低沉如草原夜晚的叹息,时而高亢似烈马奔腾的嘶鸣,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草原深处传来的灵魂低语。围观的女人们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琴声像是有形之物,正顽皮地撩动着她们的裙摆,让她们的心也跟着微微颤动,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充满神秘与激情的梦境。
"听说那森在沙圪堵用琴声和山曲勾走了不少女人心。"卖油糕的老赵头咂着嘴说。他那缺了门牙的嘴一张一合,喷出的大蒜味浓烈而刺鼻,熏得四奶奶微微侧身。四奶奶的眉头轻轻皱起,那大蒜味让她想起王府厨房里那些忙碌的厨子,他们身上也总带着各种调料混合的复杂气息。草垛周围已经聚集了百十来人,有人端着粗瓷碗扒饭,那粗糙的碗壁与筷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抱着哭闹的婴孩,婴孩的哭声与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场子中央的空地,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日头偏西时,阳光不再那么炽热,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余晖洒在草原上。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那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快看",接着就像往油锅里泼了水,整个场子都炸开了。四奶奶踮起脚尖,她的绣鞋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她努力地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终于,她看见一匹银鬃骏马踏着碎步从东边走来。阳光在它身上流淌,每一根鬃毛都像镀了层水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马匹的肌肉线条分明,随着步伐起伏,宛如玉石在绸缎下滑动,那流畅而优雅的姿态,让四奶奶不禁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宫廷中见过的那些名贵骏马,但眼前的这匹似乎更有一种野性的魅力。
有人兴奋地喊着:“天驹,天驹,快看啊,天驹!”那声音如同号角,瞬间点燃了人群的热情。四奶奶的心猛地一跳,天驹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激起了一丝波澜。她想起之前在配马场听到的关于这匹马的传说,那神秘而强大的形象此刻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让她既感到新奇,又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布和吆喝大家安静一下,他那粗犷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嘈杂的人群中清晰地传开。他迎上去时故意撞了下四奶奶的肩膀,那一下撞击让四奶奶的身体微微晃动。四奶奶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臭和马粪的气味,还有某种刺鼻的草药香。那气味让她有些不适应,但也让她想起了之前在配马场看到的布和捣药的情景,那专注而认真的模样此刻又浮现在她的脑海。这个粗壮的蒙古兽医从怀里掏出一块猩红布帛,布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符文,那符文如同古老的咒语,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四角缀着的银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这叫试情布!"布和的声音盖过了绰尔琴,那声音充满了自信与骄傲。他大声说道:“能试出骒马是不是发情了!”四奶奶看着那猩红的布帛,突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喜娘也是这样在她腰间系上红绸。那绸子的颜色和眼前这块布一模一样,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回忆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她的心。她想起自己作为光绪皇帝的姑母,本应拥有尊贵而安稳的生活,却被迫下嫁到四王府。在王府中,她度日如年,四王爷的变态行为让她身心俱疲,赛春格的暗中算计更是让她如履薄冰。每一次回忆,都像是一场噩梦的重演,让她的胸口涌上一阵酸楚。
5
当布和牵着天驹绕场时,牲畜温热的鼻息喷在围观者脸上,那温热的气息带着马匹特有的味道,让四奶奶感到一种奇特的亲近感。有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想去摸马腿,那稚嫩的小手充满了好奇与渴望,却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那清脆的拍打声让四奶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温暖。四奶奶注意到天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深邃而明亮的瞳孔里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人影。那些人影中有她自己,有布和,有那森,还有周围那些兴奋的围观者。看着那些扭曲的人影,四奶奶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草原上的处境,她就像这匹天驹一样,被各种力量所束缚,却又渴望自由。
枣红骒马被牵进场子时,那枣红骒马的身姿矫健而优美,它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红褐色的光泽,就像燃烧的火焰。天驹突然打了个响鼻,那响鼻声如同一声号令,让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下来。布和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狡黠与自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猛地用试情布蒙住天驹的眼睛,那匹骒马先是惊慌地后退,把缰绳绷得笔直。那缰绳的紧绷让四奶奶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面对困境时的无助与挣扎。但不过三次呼吸的工夫,它竟主动靠近天驹,湿润的鼻头轻轻碰触对方脖颈。那亲昵的动作如同一首优美的诗篇,让四奶奶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要来了!要来了!"布和兴奋地搓着手。那搓手的动作充满了期待与激动,就像是一个孩子等待心爱的礼物。果然,枣红骒马突然支开后腿,淡黄色的尿液呈弧线喷射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那尘土如同细小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如同欢快的乐章,在草原上回荡。几个半大小子吹起口哨,那口哨声清脆而响亮,为这热闹的场景增添了一份活力。
兽医布和对骒马的主人尖叫道:"发情了,发情了!你家的骒马愿意让我家的天驹交配了!"那尖叫声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仿佛他已经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比赛。于是他去解天驹的试情布,口中道:"天驹的精子是宝贵的,不能让它浪费一点一滴,这就是试情布的作用!"接着他把试情布在骒马尿上一沾,那沾的动作如同一种神秘的仪式,让四奶奶不禁想起草原上那些古老的祭祀活动。蒙在天驹脸上,领着它一圈一圈地溜,把场子逐渐扩大。炫耀道:"好模脱好坯,好马下良驹,如果不用我家的天驹配啊,你家的骒马生笨驴!"那炫耀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波澜。有人点头赞同,有人则露出不屑的神情,但无论如何,这都让整个场子更加热闹起来。
他忽然扯下试情布。那动作果断而有力,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松手,天驹便寻着骒马,人立而起。它前蹄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带着风声,那风声如同战鼓的轰鸣,让人热血沸腾。差点扫到一个挤得太近的老汉,那老汉惊慌失措地后退,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四奶奶不自觉地后退,她的脚步有些慌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所惊吓。后背却撞上一堵肉墙,那肉墙坚实而温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四王爷的堂弟赛春格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堂嫂看得真入神。"赛春格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戏谑,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让四奶奶的心猛地一紧。她转身,看到赛春格那张阴鸷的脸,那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算计与贪婪的光芒。四奶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心中的恐惧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在王府中,赛春格总是暗中算计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此刻,在这热闹的草原上,赛春格的出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四奶奶微微低下头,试图避开赛春格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在王府中的种种遭遇,四王爷的变态行为让她身心俱疲,赛春格的算计更是让她如履薄冰。每一次回忆,都像是一场噩梦的重演,让她的胸口涌上一阵酸楚。她渴望能够摆脱这束缚,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和自由。看着眼前这热闹而充满野性的场景,四奶奶的心中既有对自由的向往,又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她不知道赛春格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布和还在继续着他的表演,他牵着天驹和骒马在场上欢快地奔跑,那奔跑的姿态如同草原上的精灵,充满了活力与激情。周围的人群依然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有人大声欢呼,有人鼓掌叫好。但四奶奶却无法完全融入这欢乐的场景,赛春格的存在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她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丝线索,来应对这潜在的危机。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决绝,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承受命运的安排,她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
【版权所有】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