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澄魂
——赏读宋俊忠《白鹭赋》
许素海
展读宋俊忠先生《白鹭赋》,如展一卷青绿山水长卷,墨痕流转间,“素衣胜雪,青足凌波”的白鹭自历山传说中翩然而来,穿少陵诗行、掠易安藕花,最终栖止于明湖烟渚。掩卷时,满室似盈霜雪清气,耳畔犹萦泉流清响。
一、形神俱妙,赋笔工而意象灵
先生开篇即显大家气象。“栖明湖之烟渚,立泺水之汀洲”,仅十字便将白鹭的栖息之所与优雅姿态勾勒得如在眼前,这与其说是一处地理定位,不如说是一幅氤氲着泉城水汽的写意小品。其笔法之妙,尤在“动静相生”。
写静,“曲颈成弧,犹存右军笔意”,将白鹭引颈的弧线,比作王羲之行书捺笔的飘逸流转,是凝固的乐音,亦是立体的诗行;写动,“振羽而排云,偶顾影以梳翎”,一个“排”字力道全出,既有冲霄而起的豪迈,又有顾影梳翎的闲雅,生命的尊严与灵动,尽在这一字之间。
更妙在通感的运用,化无形为有形。“细雨斜穿,银丝万缕织烟縠”,将雨幕喻为可“织”的薄纱;“晴雪初霁,素影一行书碧落”,把鹭行比作蓝天之上的狂草。此非写鸟,实是以天地为纸、白鹭为笔,书写宇宙间最灵动的诗章。读者至此,已分不清是白鹭赋予了自然文心,还是自然本就是一首待白鹭句读的永恒诗篇。
二、文脉深融,融史韵而契文心
先生作赋,目光绝不囿于一景一物。他将白鹭嵌入中华文明与济南地域文化的双重脉络,让其形象顿显厚重如山、深邃如泉。
“昔者舜耕历山,鹤鹭来仪”,起笔便追溯文明源头,将白鹭与圣王德政、祥瑞降临的古典意象相连,赋予其崇高的道德分量;继而笔锋一转,勾连诗史:“少陵‘一行白鹭’写尽盛唐气象,易安‘惊起鸥鹭’道破泉城风流。”杜甫笔下的白鹭是盛唐胸襟的象征,易安词中的鸥鹭则凝结着泉城名士的婉约风流。白鹭于是不再是凡鸟,更成了穿越时空的文化信使,翅尖掠过的,是千年的文采风流。
尤为深刻的是“此禽本通文心——展翅则墨池生云,垂喙而素笺成诗”之论。这不仅是对白鹭精神的揭示,更将其姿态气韵与文人的创作灵感、美学追求融为一体,让白鹭成为理想人格的化身,达成了物我、艺境、人格与城格的浑然统一,臻于天人合一的哲思高度。
三、魂铸城徽,凝生态而照人格
《白鹭赋》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将白鹭从古典审美对象,升华为塑造现代城市灵魂的精神符号。这绝非简单的象征移植,而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诠释与价值重铸。
先生精准捕捉到白鹭与济南的精神共鸣:“世人多慕柳姿柔媚,此城独取鹭质清贞。”济南既有“四面荷花三面柳”的柔美,更以白鹭的“清贞”彰显内在风骨——如泉水般澄澈,如泰山般坚贞。这不仅是对一种鸟类的认可,更是城市主动的文化选择,标志着济南从被动的风景拥有者,转变为自觉的精神塑造者。白鹭“不慕华堂暖,独守寒水清”的“志洁”与“孤诣”,正是济南“既得市井烟火之暖,复具云水禅意之凉”的最佳注脚。
先生更将“生态立市”升华为“涵养城魂”:“使闾阎巷陌间,犹存白羽栖止之净土。”这“净土”既是白鹭栖息的湿地,更是市民心灵中需守护的精神高地。白鹭,这只穿越千年的“文化信使”最终在此诗意栖居,其存在本身,便成为衡量城市生态健康与人文温度的标尺,以其风姿提醒着这座城市永葆“泉魂真”色。它“翅展一城雪,眸含百代春”,既是流动的风景,也是静默的教化。
四、赋体新声,承古意而开新境
通篇观之,宋俊忠先生对赋体的驾驭已臻化境。全文骈散相间,辞藻典雅而不失灵动,对仗工整而气韵流畅;用典如盐入水,了无痕迹,却极大丰富了文本的历史纵深与文化底蕴。结构层层递进,从形到神、从古到今、从物到人,最终落脚于城市精神的建构,完成了完美的艺术闭环。
尤堪玩味的是文末的赞诗:
历下烟水地,云翎自在身。
不栖金谷树,长守玉河滨。
翅展一城雪,眸含百代春。
愿为清世使,永示泉魂真。
凝练如金石铭文,将前文铺陈的意蕴收束为永恒箴言,余音绕梁,令人回味不尽。
结语
宋俊忠先生以《白鹭赋》为我们呈现的,不仅是一只鸟的颂歌,更是一部微缩的济南精神志,一曲关于纯洁、坚守与和谐的文明咏叹。在这篇赋文中,白鹭是舜帝德化下的灵禽,是唐诗宋词里的点睛之笔,是泉水滋养的精灵,最终成为这座千年古城在现代化浪潮中自我识别、自我期许的精神图腾。
“白鹭至时,千泉皆开明镜;清唳响处,万窍俱生空明。”愿这只从赋文中飞出的白鹭,不仅翱翔于明湖碧波之上,更能栖居于街巷规划的理念里、生态保护的践行中、市民日常的审美间,成为济南看得见的精神坐标,提醒我们永葆“素衣胜雪”的本真与“长守玉河滨”的清澈初心。这,或许正是《白鹭赋》留给这座城市最珍贵、最恒久的礼物。

链接
白鹭赋——为济南市市鸟而作
宋俊忠
来源:济南日报·爱济南
2026-01-29 17:53
【2008年11月9日,经过市民投票和专家论证,白鹭因其在济南的高辨识度、与自然环境的紧密联系及文化象征意义而被确定为济南市市鸟。】
白鹭者,泉城之市鸟也。素衣胜雪,青足凌波。栖明湖之烟渚,立泺水之汀洲。时振羽而排云,偶顾影以梳翎。其形翩若流风回雪,其立皎似玉树临潭。盖天地清气所钟,历下名泉所润,故能出尘不染,映水逾清。
尝于秋晨见之:雾锁北渚,霜染南陂。忽有白影破空而来,纤足轻点碧波,涟漪环环相生,若时光篆纹。其立残荷之间,曲颈成弧,犹存右军笔意。
昔者舜耕历山,鹤鹭来仪;今观明湖如鉴,琼羽照影。七十二泉可为饮露之盏,百里湿地堪作振翼之庭。朝巡藕花深处,翅掠新荷,露坠七色;暮宿芦苇浅滩,足印软泥,痕没夜潮。渔者见之不惊,笑称云中故人;游子望之驻足,恍见故里形影。
至若细雨斜穿,银丝万缕织烟縠,犹自孑立朦胧,似宣纸将化之墨;晴雪初霁,素影一行书碧落,尾曳流云,惟天边能识其文。每观之思忖:此物乃水之精魄,抑或云之形骸?
稽其文脉,早入风雅之章。少陵"一行白鹭"写尽盛唐气象,易安"惊起鸥鹭"道破泉城风流。此禽本通文心——展翅则墨池生云,垂喙而素笺成诗。犹记雪日观其独立枯荷,身披素氅,乃悟"志洁"真意:不慕华堂暖,独守寒水清。此中孤诣,可谓柔韧相济。
今立为市徽,其意深远。世人多慕柳姿柔媚,此城独取鹭质清贞。常见黑虎泉边临流照影,清波不染尘滓;护城河畔踏月归巢,喧阗无扰静心。乃知"生态立市"之道,非止护育禽羽,实为涵养城魂——使闾阎巷陌间,犹存白羽栖止之净土。
白鹭至时,千泉皆开明镜;清唳响处,万窍俱生空明。此乃济南本色:既得市井烟火之暖,复具云水禅意之凉。其羽掠过城垣,影投千家心潭,皆化白雪澄波。
赞曰:
历下烟水地,云翎自在身。
不栖金谷树,长守玉河滨。
翅展一城雪,眸含百代春。
愿为清世使,永示泉魂真。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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