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近作:上 坟
每年一到腊月间,我就低沉的对夫人讲:“老婆,等几天上坟。”
上坟,就是到四川一座丘陵的杂树林里,去祭奠安埋于此的父亲母亲坟茔。
夫人默默的去商店购买香腊嵌纸,带一盒火柴,放在越野车的后座。
从绵阳开车向西北方向,走的高速,非常快捷稳当。一路下着霏霏细雨,两边山丘的树子洗得翠绿,我陷入沉思之中。
1990年,岳家人拍于盐亭县黄甸区利和乡木耳湾(母亲的娘家)。
我的父亲叫岳云茂
我的父亲岳云茂从盐亭古来乡下逃难到盐亭县城东街投靠他二哥岳云早时,不过十三岁光景,那是1934年。他是连夜躲壮丁逃过来的,中华民国抓壮丁时兴"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恰好岳家在古来聚居时有五六个兄弟,所以岳云茂难逃被抓壮丁的命运,所以他也只有出逃这一条活路。在崎岖山路的行程里,他光着脚丫找到了百多公里之外的二哥。二哥岳云早已经在盐亭县城老东街立住了脚,他更早的时间也是在一个亲友的介绍下沿着相同的道路走到了盐亭,帮人推水烟。岳云早是从学徒做起的,从绵竹担回一百多斤的烟叶,挑到工场要撕烟叶,去掉老梗,装入木框的器具中,撒一层烟油,用光脚踩紧一层。如此层层加码叠紧,将木框带烟叶竖放于烟榨上,用人力将它榨紧,挤得烟油"吱吱"往外冒,烟梱就成了。这时,岳云早已经从学徒干到了小老板的位置,他甚至带起了徒弟,置办了家财,并在东街拥有了一大间铺面。岳云茂是他的三弟,也是他勤快的徒弟。他们那一批工人有梁登品、彭习之几个,后来都在商场上发迹。岳云茂与他二哥一样,祖先是盐亭金孔古来岳家湾的人,在他爷爷那一辈上因故迁徙到了射洪凤来,又转辗迁回盐亭古来石水缸。岳云早呵斥徒弟是不留情面的,他将几个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的工人罚站了半天,只因在烟捆加工中偷了点工减了点料,推出来的水烟不香。岳云早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些可怜的帮工,心软了。在腊月一个晚上,他将这几个帮手叫到堂屋的火盆边坐下,用手把其中一个工人的白头帕朝下拉了拉,让它更暖和些,说话了:"你们帮了我一年,该回家去看妈老汉了。来,一人五万元票子(旧币,价值今天500元),揣好,带回家给老先人些买点吃的买点穿的。"几个工人(已从徒弟位置上出师)眼里闪着泪花花,嘴唇哆嗦着:"师傅,劳慰你了。""嗨,"岳云早用火钳整理着冒烟的干柴,"莫拿去赌哈。"他又转过头:"云茂,你该找个女人了。"岳云茂似懂非懂。不过几年光景,岳云茂娶了女人,并在二哥的帮助下自立门户也开起了水烟铺。岳云茂这人心眼好,做事又实在:能朝烟叶上多泼一层香油,他一定会泼上去。乡下农民进县城赶场来包水烟,只要是他抽空当掌柜,岳云茂还会添上一砣水烟按进纸包里。所以他的水烟生意越做越旺,好到了农民三天赶场一次,必去买老岳的水烟。"那烟推得细,又冒香味,抽起水烟硬是巴到香。"农民赞不绝口。岳云茂的女人王淑华是个贤内助,她里里外外地撑持着这个家庭,婚后他们生育了八个子女,有两个因病而过早夭折。农民打着拥堂来买岳家的水烟,这名气甚至传到了县外,有三台、射洪、西充的人打听着一路寻找到盐亭县城岳家烟铺来称水烟。当时好奢侈啊,包水烟的纸张,尽是明清木刻的线装书。
新中国成立后的1950年,岳云茂还是推水烟,他的女人王淑华在北街柜台前称水烟,购买者多为乡下农民和城里的破落居民。有钱人及乡绅赶着时髦抽起了洋烟卷儿,诸如"红炮台""大前门""粉蝶"一类牌子。岳家是木板地,有缝隙,稍有不注意,那些从油腻的柜台上滑落的钱币就掉进小洞,再也不肯出来。那时的钱币好多啊,每天一黑,当燕子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前电杆线上喧闹时,王淑华就点起油灯,将做生意收的纸币和硬币各放几排,整整齐齐,逐一点数。
1956年过去了,国家将水烟铺搞成"公私合营",实际上,变相成了政府的财产。每场买的水烟,钱也收得不少,由盐亭副食店经理派人来核账收款,一分不少,一文不差,全部带到了店头上账。那以后的年头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岳云茂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依旧买烟叶、打梱、推水烟,可是劳动所得不属于他了。每到月底,副食店那张用马粪纸画成的工资表格栏里,明明白白地写下"岳云茂18元"字样的工资收入。"这哪个养得活六个娃儿啰?"他无端地叹息。王淑华也有些不满,岳家水烟铺是自己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说没得就没得了,说上交就上交了,这日子不好过了哦。她怀念那些曾经在油灯下点钞票、码硬币的夜晚时光:"儿女不愁吃穿,钱也用不完。你看现在是越做越饿肚皮,不晓得啷个搞起的?"她想不通,岳云茂更加沉默寡言。县城十字街副食店经理决定在晚上开"斗私批修"会,对象是这批从旧社会过来的老店员。在反复学习毛主席的"老三篇"后,这些如笼中鸟儿的老店员开始忏悔了,有的偷了一个木箱回家煮饭,有的半夜在店头舀了一勺酒偷喝。任经理臭骂了店员后转向岳云茂:"老岳,你的烟推得有问题喔,这段时间贫下中农反映水烟抽起莫味道,秤还没称够,啷个搞起的?"岳云茂胆子小,在人多场合一质问就手脚没得放处了,他结巴着答:"任经理,主要是供……供应的香……香油……不够,打……打捆……了。"任经理默想一下觉得有道理,"三年自然灾害"都饿死了这么多人,政府那还有啥子香油来供应水烟市场嘛。他口气稍缓和了一点:"总之生产上你要精打细算,为贫下中农服好务。"宋经理冷冰冰跟上一句:"老岳,你要一辈子跟自己脑壳头的私心杂念斗,莫要下耙蛋。"宋像是在警告,且带着威严的意味。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多少要有野草的韧性。岳云茂下班了提个小木桶到北街公共食堂去打饭,说是饭,就一桶儿的稀汤汤,用舀子在里一搅,浮上来几颗珍贵的米渣子又沉了下去,用这桶稀饭当镜子照人还清楚一些。他厚着脸皮央求掌饭瓢子的老王:"再舀一点干的嘛,娃儿些饿得肚皮巴到背了。"老王一听也不言语,叹着气又添上一瓢子稀汤到木桶里,岳云茂感谢着提回家去。他也想不明白:"啷个越吃越饿嘛?"有一天从利和乡进城的舅舅王伟如,背了十多斤麦麸面送给岳家,这自然如节日般快活。王伟如神秘地讲:"上头允许种点自留地了,这是交公粮后剩下的麦子。晓得你们饿得恼火,专门背来给你们尝个鲜味。"岳云茂两口子怔怔地望着乡下亲友,像在做梦。"快去刷面花子嘛。("面花子",相似北方烙饼、卷饼一类,不过更薄些)"王伟如催促。当天晚上,岳家一家人小心地吞食着"面花子",连掉在地上的面渣渣也拈起来塞进嘴巴,全家人已不知面食的香味为何物了。两口子眼红了,看着儿女们咽着"面花子",声音已经颤抖:"吃慢点,莫哽到起了。"好消息不断传来,城头人可以养猪了,政策是养二调一留一。就是说,私人养两头猪,必须向食品公司出售一头,剩下一头便可自己食用。岳云茂对养猪也在行,他一般是养"转转猪",上场买来,下场卖,一般可赚两到三元钱。这几元钱切莫小看,可买一土背泥巴红苕和半筲箕流着涎水的酸菜。他在每年八到九月间就上县城"猪市坝"挑选一只猪儿,要油光水滑甩着小尾巴的,回家后赶进简易猪圈里,让猪在里面无忧无虑地生长。岳云茂要抽空去衙门口豆腐店担豆腐下脚料,皮菜淘洗后乱刀烂拌入豆腐渣喂猪儿,那畜生吃得"叭叭"响,几十天一过,壮成了一头架子猪。到了冬月间,岳云茂会叫上四老弟岳云中到家中帮忙杀过年猪(这时,他的二哥岳云早已经因病离开了人世),岳云中大步踏进屋门:"三哥,动手哇?"岳云茂应了一声:"杀。"那头猪就在嚎叫声中被岳云中一刀刺进猪的肥脖子,鲜血"噗"地喷进了早已拌入盐水的木盆里,血水阴干后被王淑华拿来做"血皮"吃。不过抽袋烟的功夫,岳云中将肥猪开肠剖肚,并刮得白白净净,他又一刀一刀地将肉块分割,用盐码好,存入大陶缸里腌起,七天后取出挂于房梁好过大年。岳云茂一直在黑暗中帮忙,看收拾妥当了,叫了声王淑华:"你给么老弟做碗肉汤面,多放点猪板油。"走起,岳云茂招呼岳云中:"你把猪勾子(猪屁股)提一刀走。"岳云中还在推让,王淑华已将用碗扣子拴好的猪勾子递给岳云中:"拿到起,累了一下午。"
过了十多年,北街岳家门前的白杨树黄中现绿,洋槐树冒出了芬芳的花骨朵儿,岳云茂已衰老矣,他戴着顶软塌塌的布帽子,拄着拐棍,坐在自家的门口看街上来往的人群。那些人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像镜子上晕出的一团水汽。他见燕子飞到屋檐下盘旋,念叨了一声"日子好过了,燕儿又飞来了。"更早些年岳云茂给春天飞进家门的小燕子筑巢,好让它们停留下来:"燕子不进仇门。"岳云茂向儿女们叙述着他的看法。大孙子岳波阳从云溪小学放学回来,爷爷岳云茂用苍老的声音叫住他:"孙儿,去买根油舌头回来,我们爷孙两个分了吃。"岳波阳跑到北街斜对面从小商贩簸盖上买了根油舌头回来,岳云茂与岳波阳分享着,孙儿吃的大半个,他吃的小半个。在暖风里,岳波阳用手擦了一下爷爷昏花的眼窝:"你的眼睛红了,爷爷?"岳云茂抓了抓帽子:"莫得啥,孙儿。"这一段时间,岳云茂的老伴王淑华迷上了佛教,天天上县城东门外的凤灵寺内走动,上香、诵经、打坐、做佛事,忙得不亦乐乎。她实在难得下山给老头子做顿饭吃。岳云茂静静地坐在屋门口,他哪儿也不想走了。他靠着门柱,听着门前洋槐树枝上鸟儿叫,心就踏实了。那是1991年前后,他的六个儿女全都在绵阳、德阳工作。只有两次,岳云茂很难得的离开了家门在小城里挪动:一次,他的儿子岳定海的诗作"人民盼着了这一天",是纪念刘少奇同志的,正式发表在了1980年3月《四川日报》"宏图"文学副刊上,这事儿很让岳云茂高兴了一阵子。他不识字,却拿着这张省报在街对面的盐亭旅馆前见到老街坊就说:"这是我大儿子发表的诗。"路人停下偏着头看了一看,称赞着他:"老岳,不简单,这娃儿争气。"岳云茂脸上灿烂地笑着,却不知他将这张报纸拿倒起了。还有一次,他的三儿子岳斌被选调进县政府一个部门工作,岳云茂也高兴,他没事就拄上木棍到老县委坡上去闲逛,缓慢地走着圈儿。一天岳斌下楼外出办事,发现了他,惊异地问:"爸,你在这儿有啥事?""没啥事,转一下。"岳云茂脸红了一阵,似乎做错了事情。岳斌弯下身子扶他,把他送回了家。
父亲岳云茂离开人间有三十几年了,我这个儿子,将在今后的岁月中打捞旧有的斑驳的时光,然后一点一点思念。
勤劳善良忠厚的父亲母亲。
盐亭县城新西街云溪,名字取自杜甫诗句“云溪花淡淡。”
我的母亲叫王淑华
王淑华是个名字,也是个符号。在某种程度上,她就是中国广大妇女队伍中忙忙碌碌的一员。实际上,她是我为之深爱着的母亲。
王淑华出生在盐亭县利和乡木耳湾村,这片贫瘠之地让人望而生畏:冬天炊烟了无生气,夏天山头满目萧疏,这自然是指的民国时期。在木耳湾,曾出了一个卓有名声的绅士王明金,他取得了举人功名,后在四川保路运动中四处奔走,被推举为盐亭分会会长,为满清的覆灭贡献了一份力量。王举人姓王,王淑华也姓王,又同处一片村落,作为一房人,存着血缘关系。今天,我坐在绵阳南河坝某幢楼层里思考这件事情,发现尘世之事多有神秘伴随。王举人属于开明人士,又是木耳湾首富,他的确为乡亲们做了一堆好事,其中最要紧的是在民国二十几年水深火热之时,为饿得奄奄一息的乡民开仓放粮,拯救了无数人的脆弱生命,王淑华的父母也因此得救。大约在1960年前后,木耳湾天象异常,连续十月大旱。此时王举人已经仙逝,不过他大女王剑清(金环)时任京城官员,金环听乡人告急后马上回到家乡调查,真个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凄凉景象。她流着泪赶回京城,向政府部门予以汇报,相传上级特批给盐亭利和乡灾民几车白花花大米,乡人获知,已无感激之力言谢了。王淑华的弟弟王伟如时任木耳湾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他接到公社的任务后马上带着十余人到黄甸区上背粮回家度灾荒。一路上,有几个灾民倒伏于丘陵山路,上前翻身一看,肚子肿得青亮青亮,知道内情的人讲:"这是饿慌了啃观音土嚼树皮渣后不消化而胀死的。"也就是说,这批人没能熬到政府救济的那一天。灾民们在黄甸区公所领到一背篼大米时已没多少力气往回背;有人抓了几大把米吞咽便当场暴死,也有人艰难地背回了山村破败的家。
这个人心惶惶的年头,王淑华在县城已经安家,她是被她的大姐介绍到县城北街嫁给岳云茂的。王淑华是个能干女人,她养育了我们饥肠辘辘的六姐弟。在艰难的年代,用简单的食物和佐料,烹制出一桌香气扑鼻的饭菜来,让我们吃饱饭。我可以点上名的有;蒸红苕渣,油渣子炒牛皮菜,腊肉拌红萝卜蒸干饭,刮面鱼子疙瘩,煮油油稀饭……今天来看,这些养命的饭菜太过粗糙。而当年王淑华的聪明之处在于,河流山川生长出来的稻米菜蔬,皆可通过她的灵巧之手,制作成可口的佳肴。这应了一句话:越是简单的,越是美好的。我记得盐亭县城那会儿好窄小,如一尾鲤鱼,头南尾北地在川北高山庙下静卧了千多年。那些年,王淑华要撕烟叶,赶场了还要站到柜台前卖水烟。待这一切收拾停当,她就抓个大筲箕,一路小跑着到东街衙门口去买红苕酸菜,再称几根红萝卜与一棵大白菜带回家去。她的衣袋里没几张角票,她必然要精打细算。在1960年前后的盐亭,贫穷与饥饿像阴影追随着居民的脚步,也像一个话多的老婆子拉扯着行人喋喋不休。王淑华沉默了,她仅有16元一个月的薪水,她白天坚韧地撑着岳家的门面,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王淑华纳着厚实的鞋底,在油灯下沉重地叹息。"日子难过呐。"她的针尖扎进了大拇指,也不觉疼痛。难的还不仅仅是这些,小县城的居民洗浆衣物都很粗糙,去污品就用房前屋后皂角树上垂吊的皂荚代替。我们摘下串串皂荚,放于木盆,用水浸泡并用木棒捣烂,那流出的彩色泡泡便是去污的帮手了。我家人多,一到寒冬腊月,需要将成山的脏被子,衣服,床单拆下背到北门外的弥江边上洗涤。我记得那年冬天寒冷,水面结一层薄冰,王淑华弓着腰将高耸的衣物背到河边青石处一倒,挽起袖子,跪在凸石上用洗衣棒捶打,用皂荚水洗刷,用双手揉搓。一个黄昏下来,如山的被单洗得干干净净,晾在软柔的青草地上,任风儿吹。我的老妈王淑华在收拾好最后一件衣物时,人已站立不起来,她试探了几下才立直身子,用手敲着酸涩的腰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双手,已经被弥江的冰水泡得像红肿的萝卜了。
"文革"运动是绕不过去的坎,中央"5·16"通知下达后,盐亭县城闹哄哄乱作一团。在派性的淫威里,母亲王淑华与父亲岳云茂一道,与副食店几十号老员工戴上用竹篾加报纸糊成的上书侮辱性语言的高帽子,当作未曾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被驱赶到县城几里外的指南乡下劳动。在赶走这一长串可怜的人群之前,革命战士先勒令他们排成队伍,在县城破落的街道上游街示众。其中一个叫李四万的人,边敲铜锣边凄凉地叫唤:"咣一一我是李四万,我是一个大坏蛋。"还有一些店员,羞愧地低头行走,不知错在了哪里?王淑华与岳云茂也戴着高帽子,机械地走着,从南街游到北街,从东街游到西街,道路像没有尽头。走着走着,王淑华趁监视人员松懈的空隙,忙偏头看了看岳云茂:"老岳",她轻唤自己痛苦的男人,"这个时候几个娃儿饿肚皮了,不晓得吃的啥子些?"岳云茂沉默着走动,王淑华倔强地叫了一声:"我不管那么多,我再游一会儿街就请假回家给娃儿些煮饭吃,看他们把我啷个办?"岳云茂有些惊惶:"老婆子,莫出拐。"王淑华气愤地讲:"娃儿些饿到起了咋个办?"随后,她三番五次找管事的头儿请假回家耽搁一下,管事的念及她子女多,准了一下午的假放她回家,但同时警告天黑以前必须赶到指南梅花社接受劳动改造,不然后果自负。王淑华如释重负。她急急地赶回家找到大女儿逐一安排,吃的、穿的、用的,交待得明明白白。走前,还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红苕稀饭在灶上,留给儿女们充饥。
几十年后有人询问这些事,王淑华迟疑了一阵,摆摆手:"记不起了。"当儿女们长大都有明亮前途之时,王淑华也进入老龄队伍。她忽然对佛教着了迷,1985年,荒凉的盐亭凤凰山腰迎来了一批信徒,她们是为恢复重建佛教名刹凤灵寺而来,这支老迈的队伍中,有两鬓染白的王淑华。她用中老年人特有的狂热,投身于佛门的莲花宝座下。在晨星与暮色的轮回中,在诵经念佛的庙宇里,凤灵寺的大雄宝殿庄重地屹立于山头,紧接着是秀美的观音殿和肃穆的韦陀殿依次修建……王淑华不仅用心血浇灌着佛教之花,而且还动员我们在外的六姐弟汇拢三万元人民币,为更加宏伟庄严并新建的大雄宝殿捐资,她虔诚地讲:"这总好嘛,为儿子儿孙造福,后人享用不尽。"后来她多次叫住我:"大儿,墙上刻的捐资人叫王明华,是我的法名。"我有些辛酸地说:"妈,我知道了。"凤灵寺香火越发旺盛,然王淑华已衰老矣,她那几年总念叨一句话:"功德圆满。"对于这个目不识丁的中国一位普通的老年妇人,她后半生只做一件事,信佛。
母亲89岁高龄照片,拍于绵阳三鹏广场。
盐亭县城老盐中礼堂。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与老火盆
二十一世纪初期丁酉的春节即将来到,我似乎听见了她亲切的脚步声,这是一个美好的年代。我在参加一个团年宴后回家时走在寒气料峭的街边,忽然想起近半个世纪前那个寒伦而难忘的春节,它这样纷扰着我不堪回首的往事,回忆的贝壳被打开,当年生活场景在沉重里清晰可见,泪水噙在眼角,遂记之。
那堆火一点一点地明亮,在飘着灰烬的火盆上面燃烧,驱走寒冷,弥漫温暖,惹得围在火盆四周的家人一阵阵满足式的呻吟:"哎,热和了,手脚不冰人了。"火盆,是川西北地区们引火取暖的工具,心灵手巧的木匠从山上锯来柏树,弹墨裁割后锯成几块整齐的木枋,凿眼组装成一个四方等距的矮腿架子,架中制为圆形,上面安放一口铁锅,这火盆就在寒冬为主人家承担取暖的功能了。木柴是乡下人赶场背来卖给我家的,系丘陵陡峭山坡上生长多年的杂树根,油花裹渍在根权,一烧就分外鲜红,"哔剥"地炸响。这样极冷的季节,谁都想围火伸出手烤上一阵。我家的地面系百年老泥土堆砌,黑亮的闪着暗光,凹凸不平,且坚硬无比。我估计这地上走过几代人,爷爷缓慢的脚步走过,爸爸沉重的步子走过,轮到我,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我,也从这乌亮地面的屋里跑过。火盆被置于老房中间,它的周围坐着饥馑中困苦度日的我爸我妈与衣衫陈旧的兄弟姐妹。再远一些的暗角,有一张土改时分到的刷漆八仙桌,桌沿掉漆,桌面锃亮,具沧桑之感。侧边有一张笼着破罩子(蚊帐)的简陋木床,上铺薄被,旁边放一架柜子,盛粮食用,它孤单地立在泥墙边,柜内缺粮少油,近乎空空荡荡。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四川省盐亭县城春节,彤云密布的除夕下午,这个被诗人赞为"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喜庆节日,我们这座破烂不堪的小城四条街道因无人行走忽然亮开直通尽头,"讨口子都要过年三十",菜色脸的居民们到中午便关上沿街铺子的门板,拖着呆滞的脚步回家团年了。我家门外是新东街口,很早就由"造反派"将被监禁的几个灰头土脸的"走资派"押到此地扎过年牌坊,先用木头绑好架子,再用山上采来的柏树枝顺着架子捆紧,搭好了,在蓬松柏枝包住的牌坊上面书着红色标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在小城南北东西四处街口扎上几座简易牌坊,也表示小城在"文革"一派大好形势下过年了。街道转角处竖着木头电线杆子,顶端固定着大喇叭,里面正在激昂播送革命口号,"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随即放响一阵阵火药味浓郁的战斗序曲,让人莫名的亢奋。从什么角落偶尔响起土炮,那是兴致很高、脸冻通红、挂着鼻涕的娃儿些将攒了一年的零碎钱买了几个土炮后点燃的声响,表明小县城是半睡半醒的,还没到潦倒不堪的地步。
我家位于中北街,门前有两棵树长得还蓬勃,一棵是略微弯曲的白杨树,一棵是笔直的洋槐树,昼夜守护着我家的瓦房与脊上的野草。白杨树干长了一个洞,有时我把一分硬币塞进去,盼着它与树一起长大,长成一颗在黑夜发光的星星来。那只火盆还在炽烈地吐着火光,我爸将一个奇怪形状的树蔸架在火炭上,等它继续发出热能,暖和我们冰冻的手背与肿了的脚踝,手背裂着伤口,见火后流着黄水,痛与痒交织,想抠又不敢啊。手指冻成红萝卜形状,也碰不得,撕心地疼痛。脚上呢,已脱不下补了线疤的袜子,脓血凝固在棉线上,一扯,嘴就嘘着冷气咧开好远。我妈叹息着起身,走进后屋阴暗的猪圈,圈上有用木棍撑起堆放各色蔬菜的大簸箕,她挑选后抱起新鲜的蔬果,走进漆黑无窗的灶屋,开始烹煮这道年夜饭。此刻,大姐搭起板凳站上去,切下挂在房梁已腌制好的瘟猪肉,二姐端来木盆倒进水,浆洗过年穿的旧衣裳,我担桶去新东街水井边提上水后挑回家,二弟在灶前拉着"轰轰"的大风箱做饭,三弟在街沿边淘洗带泥巴的一堆红苕,四弟拿起扫把清扫屋顶长吊吊的阳尘……那盆火还在孤独地燃烧,它四周已空无一人。油灯在天黑时点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好几大盘腌制的凉菜,如猪头肉、猪耳叶、猪心肺等,加几大碟油香扑鼻的荤菜,如回锅肉、豆腐干、肉丝,端上蒸烧白、蒸包子和用风干萝卜卷混合腊猪蹄猪大肠炖的一盆荤汤,桌上空隙处放着散开的干花生,下酒摆龙门阵用的。桌上乍一看太丰盛,其实不然。为这一顿年夜饭,我爸我妈早在半年前就认真盘算如何省吃俭用存下粮票盐票肉票油票与可怜的钞票,尽量朝年关攒,"让娃儿些吃饱过个年。"我妈想啊,时不时撩起沾了饭沫的围腰擦去眼角辛酸的泪水我爸沉默寡言,他从事着笨重的工种,活路松下来的那一阵,他就要坐在火盆边上抽水烟,将烟丝按进烟锅后凑近火焰咂巴着烟雾,眉头在点点舒展,眼角也闪着笑色。忙完了各自的手边活儿,我爸在暗夜里招呼着一家人将火盆抬到八仙桌下,一一入桌,喝点土酒,举筷夹肉,你欢我闹,笑声绕梁,我们一家真是热和到心尖尖上了啊。
这样的夜还将继续,这盆火也将欢腾,它温暖着一座小县城的几间老房和房里纯朴的脸……这盆火还应和着房外零碎的土炮声,它温暖着那个寒彻入骨的年代,在饭菜香味在火光跳跃在土炮炸裂在星宿眨眼的寒冷除夕,我们却因此获得早春姗姗来迟的珍贵的信息。
夫人张惠绘制盐亭县城笔塔。
我家荒园
我家后面有片荒园子,长宽相仿,而泥土贫瘠。每到旱天,尖锐如刀,一经雨淋,滑如泥鳅,水在上面挂不住,"滋滋"着向下流,到了天晴,又凸现硌脚的本性。它不过两厘地,也就是说,比一床晒垫大一些,冷寂而荒芜,在四堵泥墙下缄默。荒园如此不堪,而合围的四堵土墙又长久冷漠,我在狭窄的园子里东看西望,心生寒意,幸好靠墙的地方有前人掘的一口井,条石加圈,层层上砌直与地面平整。离井不过三四步,在堆满落叶的土埂上生长一棵苍翠的皂荚树,枝叶凌空,成熟了的皂荚片总是在风中嘶哑作响。
那是1969年初春,我在盐亭中学读初中的最后一年,文化课没上几堂,到高山庙去割蓑草为学校创收到是常有的事。我刚进14岁,对街道上的大字报、辩论以及杀戮已经麻木,时常想跑回我居住的北街的简陋家中。做啥呢?去打量小园子,寻思着种些个啥。很奇怪,我自小便对有春色的有翅膀的植物与生灵感兴趣,终于在一个寒冬的日子,我从云盘山上割来一根缠绕的掉了绿叶的葡萄枝,将它细心地栽进荒园偏僻的角落头,还找来一竿慈竹插入葡萄枝旁,将葡萄枝用红毛线绑在竹节上,盼着它活过来,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几天就可以长成指拇大的油油的叶片了。那片已经被废弃的土地上,我去嘈杂而浑浊的市场上买来小蔬菜苗子,什么牛皮菜、窝笋和小葱被我与父亲一垄一垄地栽好,浇上水,干硬的土壤上竟洋溢着秀气的绿色……我还不停手,沿着园子四周用竹片搭成架,让初夏的豇豆、丝瓜顺竿攀爬,将网编织得光影浮动、小鸟也翔舞其间的了。靠西的墙角之上,我盯了半天,决定给它挂只用树枝编扎的鸟笼子,用长长的麻绳开关笼门,很是得心应手。鸟笼挂好了,我又在赶场天去不远处的市场买了一对鸽子回家,放于笼中驯养,那鸽子灵动,一身灰色,美的是鸽眼,瓦蓝瓦蓝,翻了红沙的,听说这类鸽眼可在高天看透百八十里远,锐利得很。我家后墙开了一扇粗糙的门,出门便是这座荒园,父亲在靠左房檐下埋了一口陶制大水缸,可盛三挑井水,凉沁沁地,在水面荡着天光云色,我不知从哪条河边钓回几条小鲫鱼,便细心地放进已生青苔的水缸,看黑背白身的鱼怎样在水缸里轻盈游动。忘了说一句,这爿小荒园被前人遗弃了一块大青石在地边,靠着那口水井,青石坚硬、凸凹不平,有一米多长,两尺来宽,一人躺于石上,宽敞舒坦,还可翻身。我尚小,懂不了许多,只喜在闷热的夏夜,提一木桶井水上来,泼于石上,看它带着凉意向石头边缘浸润与洇入,我穿一背心一短裤,趿拉着木板鞋,走拢青石,仰面躺下,凝视日渐起色的园子泛滥绿茵,间或有蝉声在皂荚树上长嘶,鸽子很惬意地在笼子里歇息,偶然"咕咕"地叫,像是应和着园中生命的拔节与隔壁坐在板凳上打蒲扇退凉的邻居们的笑谈声呢。
我感到一滴夜露掉下,溶于我的额头,沁人肺腑呢。我凝视着高而深远的星空,呆呆地想,你们是不是像海涅所吟唱的那样,"星星们怀着彼此的痛苦,在天上动也不动"。仿佛星粒在笑话我的青春年少,竟懒得回答,我也傻笑一声,沉沉地进入甜蜜的梦乡。谁能告诉我,那荒园和与它赖以生存的井、鸽子与大树,它们为何离去匆匆?
一块木匣板,上写岳家儿女生辰八字。
母亲的厨艺
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几个穷孩子碰上了会下厨房做几样拿手菜肴的母亲,实属幸运。
蒸红苕
四川盐亭县偏居川北,丘陵起伏,泥土滋润,宜红苕生长山沟之中。记得1960年代,红苕身贱,另有芳名"红薯",圆个,于泥垄里掘出,藏之岩洞,来年果腹。
鲜苕甘甜,心红而脆,生熟皆食。我下乡曾在饥肠辘辘之际,用袖口两揩,抹掉黄土大啖,谓"天下美味"矣。我家位于县城北街84号,母聪慧,下班蹲在自家灶房角落,摆一簸箕,将洗净之红苕倾进,执锋利菜刀一一削皮,再用水滤干。复起,盛水于灶台铁锅内,倒扣一大瓷碗,将红苕个个排列碗沿四围,层层叠起,足有三四层高,复扣锅盖。此刻燃火于灶膛,架木柴熊熊烧之,不足半个时辰,锅内红苕蒸得溜耙(熟透),用锅铲一一取出放于陶盆端上桌,众亲大悦,手举红苕猛咬,烫嘴中甜汁流出,袖而擦之。
腌酸菜
蜀地多长牛皮菜,尤以盐亭为最。其菜叶嫩,多汁,呈淡蓝色,茎粗似小溪奔流,当年为百姓主食之一。
1968年前后,一到牛皮菜鲜活上市之季,母亲背一个粗眼背篼,于市场讨价还价里背回蓬松之蔬菜,放下,拖来大脚盆,将牛皮菜倒入,又打来几桶井水反复洗净。将漉干的牛皮菜放进大铁锅里,掺半锅水,罩上木盖,灶内用火煮之。约半个时辰,揭盖,腾腾烟雾里菜叶已蔫,仅梗泛白,似耷拉状,灶膛熄火。母亲将塌陷的半熟的牛皮菜摁进硕大的瓦缸里,层层塌实,直至缸口,再寻来盖子压住,倒满清水,不进空气。7天后提盖,满缸酸味扑鼻,用手一捞,
酸菜成型,涎水长流,可煮稀饭,可炒猪肺,可烧酸汤,可蒸干饭,为主食矣。
发醪糟
1972年前后,盐亭县城商店货缺,架子空空如也,偶有喜好之物,需示票证供应。母亲央求一乡人背来十斤糯米,偏黄,颗粒小。她喜上眉梢,抽一下班时候,在盛水的锅内置入一只甑子,再向甑子内倒进糯米,扣上棕叶编的盖子。
灶内火焰高涨,不多时间,棕盖上雾气缭绕,糯米已八成熟乎。母亲熄掉柴火,起身将一甑子的米轻轻倒进陶罐内,再找出酒曲,用姜窝捶成细末,均匀地洒入罐内,伸入长勺在里搅拌,复盖罐口,再用一层塑料纸罩上,拴上麻绳扎紧,任其发酵成甜略带酸之味。
不日,将罐口松开,醪糟柔软如酥,尤其泛白之水醇香似酒,用勺舀出一尝,甜味刺激味蕾,久久难忘。
擀面
1970年代,吾年少,家贫,四壁空旷矣。每月国供25斤大米,含几斤面粉、半斤肉,难以喂饱肠子。
一日三餐,清汤寡水居多,母亲皱眉不语。一天她从门后找出擀面杖,用布抹去灰尘,再浇水净之。母亲于家中泛着光亮的八仙桌上,用瓷盆盛满面粉,和上清水,不断用手搓揉面粉,待它从松散揉到带韧性的面团时,母亲用菜刀切成几等分放在桌上,开始擀面,在"叭叭"的擀面声中,面团被碾成两尺多长呈椭圆形的面皮,母亲将面皮铺平桌面,又用刀均衡地切过去,
叠叠如柳叶摇曳,母亲双手抖散,将面皮扔进铁锅沸腾的水里,其中翻滚着嫩黄色的南瓜片,再辅以香喷喷的菜油,也就七八分钟,鲜美的连锅面就起锅了。
灶台一字排满绘着花卉的土碗,内装葱花、猪油和少许盐,连锅面舀入土碗,拌匀再吃,其味无穷。
母亲王淑华省吃俭用,捐功德三万元于盐亭凤灵寺,为大雄宝殿菩萨穿金。
车开到绵西高速至东光庙一段,需进隧道,在隐隐约约的时光里,我抬头朝半山腰的东光庙几座老院子望去,几十年前,这是我当知青时赶场首选之地啊。
我若有所思的对夫人讲:“几十年前,不可能想到这山下还通高速。”夫人开车,盯住前方,轻声回一句:“确实变化大哈。”
车下高速,进入盐亭收费站,忽然雨停了,露出天光。我欣慰的想:老天爷也睁眼睛了。
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原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原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