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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里的拥抱
作者 李会芳
汽车从眉城出发，一直朝西南方向行驶。清晨的阳光斜射进车窗，将满车的衣物照得格外明亮。那些叠得整齐的毛衣、羽绒服、围巾手套，不仅是布料与棉絮的组合，更是无数双手叠进去的关怀，无数颗心包裹着的希望。两小时后，我们顺利抵达甘肃省华亭市神峪回族乡。
这片土地，在陕甘宁三省交汇处，一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积，有着独特的气质。一万多人，三分之一是回族同胞。宝中铁路和省道203线从这里经过，并未打破沟峁梁塬的宁静。车窗外，“北核桃、南花椒、川区菜、整乡牛”的产业格局，在冬日的山野静静蛰伏，等待春日苏醒。而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两个过早承受命运打击的孩子。
当地妇联热情接待我们，妇联主席亲自带路，车子在泥泞坑洼的拉煤路上颠簸，两边积雪在阳光照射下泛着银辉。拐一个弯、上一个坡，车子停了下来。我远远望见，三间平房静立，一个瘦小的男孩身影，从旧门跑过来，身后跟着他年迈的爷爷。
“害得你们跑这么远。”老人微颤，用粗糙的手，握住我的瞬间，我感觉到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与生活的重量。经妇联主席介绍，孩子叫兵兵。他不说话，只是羞怯地拉起爱心妈妈的手，带我们进屋。
屋内简朴却整洁，地上有个大火炉，上面烧水壶的壶嘴，冒着袅袅热气，缓缓氤氲满屋。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的奖状：“进步之星”“三好学生”一张挨着一张，像是冬日里开出的山花，灿灿的艳。
“我这病身子，能陪孩子多久呢？”兵兵奶奶眼睛红红地说。爱心妈妈蹲下身子，拉住老人的手：“看您说的，孩子这么懂事，您一定能陪他健康成长。”说着，她转身取出给兵兵买的新衣服、新鞋子，让孩子试穿。孩子动作小心而珍重，崭新的衣服合身熨帖，兵兵脸上露出笑容，那是冬日最明亮的阳光。接着，他索性换上整套新装，背上新书包，怀里抱着爱心妈妈精心挑选的书籍，然后仰起脸，脆生生地喊道：“妈妈！”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静了片刻。随即，在场的人都笑了——那是从心底涌出的、动人的、温暖的、湿润的笑。爷爷用手抹去泪水，激动地说：“这下好了，孩子找到妈妈了！”奶奶悄悄背过身擦眼泪。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爱心妈妈与孩子依偎畅谈，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让孩子在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及时联系。兵兵点头，眼里闪着泪花。我们走时，孩子抱住爱心妈妈，一个长吻、一个深情地拥抱，像是要把所有缺失的母爱都补回来。爱心爸爸按下快门，定格这温馨时刻。一位失去父母疼爱的孩子，在一个冬日的午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肩膀，他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顺路向村北走去，我回头，孩子的小手还在冬阳中挥舞，嘴唇蠕动，“妈妈”二字拉得很长，与爱心妈妈的“再见”在山谷碰撞，久久回荡。
余音未逝，狗吠深巷，我知道丽丽家到了。果然，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家门口，头上包着素色围巾，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却有了风霜的痕迹。她是丽丽的母亲，得知我们来意后，连忙领我们走进偌大的院落。
院子里，柴堆、煤堆摆放整齐，显示主人勤劳持家的品格。只是孩子找同学玩去了，未能见面，我心里难免有些遗憾。丽丽母亲急忙掏出手机，我在屏幕上认识了这位质朴乖巧的女孩。
爱心妈妈将礼物和红包递到丽丽母亲手中：“祝孩子学习进步，祝全家幸福安康！”话音未落，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扶着墙慢慢走出来。她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腿脚不便。丽丽母亲介绍道：这是孩子的奶奶，半月前在坡上拔菜时扭伤了腿。她本来在外打工，只能回来照顾婆。
原来，这个家的重担，全落在了这位瘦小女人身上——丈夫病逝，婆婆年迈，女儿尚幼，可她没有怨言。爱心妈妈的眼眶又一次红润，握住老人的手，细细叮咛：“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因为路远，我们匆匆与这个山村告别，与单亲妈妈告别，与一起走访的地方领导告别。妇联主席执意要送我们到高速路口，这位在当地妇联工作多年、深谙每个家庭故事的女性，在车上告诉我们：神峪，自1984年正式设立为回族乡，一直保持着民族团结、和谐发展的良好局面。这里的回族同胞保留了传统习俗和文化特色，又与当地汉族文化相互融合，形成了多元包容的文化氛围。可无论政策如何扶持、产业如何发展，总有一些角落，需要更细腻的关怀，更持久的温暖。
这两个失亲孩子，同龄同村同班，本应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过早体会了生活的艰辛。令人欣慰的是，尽管命运不公，两个孩子还算健康，眼神依然清澈明亮。他们学习认真，待人有礼，那份超越年龄的懂事，让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心生怜爱又满怀希望。
爱心妈妈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峁，泪水终于滑落：“当时，我握着兵兵的手，问他有什么感受，他腼腆地说，‘温暖’。就这两个字，足够了。”是啊，足够了。温暖，是身处寒冬的人，最真切的渴望，也是爱心能够传递的最本质的力量。
这个位于华亭市东南部的回族乡，在冬日阳光下静静舒展。203省道上的车辆偶尔驶过，带起细微的尘土，很快又归于宁静。牛栏里的牛正缓缓反刍，呼出白色的雾气；设施大棚里，蔬菜在恒温中悄然生长。一切都按照自然的节奏、生产的周期运转着。但有一种东西，超越了季节与产业，在人与人之间静静地流淌——那便是爱。
我想起与孩子告别时，爱心妈妈对孩子说的话：“我们还会再来的。”这不是客套话，而是承诺。因为真正的爱，不是一次性的馈赠，而是持续的升温；不是俯视的怜悯，而是平视的陪伴；不是热闹的喧嚣，而是长久的守候。我似乎又听到兵兵喊出的那声“妈妈”，妇联主席俯身耳语：“好好读书，立志成才。”我仿佛又看到爱心妈妈抚摸孩子的脸蛋，丽丽母亲接过红包时颤抖的手，四位回族老人眼中闪烁的泪花……这些画面，隽永笃定，在这片土地上熠熠生辉。
返程时，夕阳正红，霞光万道。隧道里的灯光依次亮起，为我们这段旅程点起一盏明灯。神峪回族乡的山野依然寒冷，但那些崭新的衣物会陪伴孩子度过寒冬，那些书籍会打开孩子通向远方的窗口，那些压岁钱会变成孩子书包里的文具、饭盒里的营养餐。更重要的是，那个拥抱、那声“妈妈”、那些盈眶热泪，一定会在孩子心中种下某种信念——自己值得被爱，世界存在温暖，无论经历什么，总有人愿意穿越山海，给自己一个寒冬的拥抱。
因为有爱心传递，这温暖便有了源头活水，生生不息，绵延长流。而这，或许便是人间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散文——写在土地上，写在心灵间，更写在每个需要被看见的生命旅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