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朱 军(陕西)
在南山湘水,山镇和山野的月光是一种临照。这里山峦静默,河流静默,山谷和坝子也一样静默。在静默中,是古镇的堆积和散开,随着地质纪年,是亿万斯年的聚散,乃至消长。应该说,在你出生之前,在你的父母出生之前,在你的外公和外婆来到这一片磅礴大山的深处落脚之前,在许多许多年前,都有一轮朝阳照耀,都有一轮月亮临照。太阳暂且不论,仅以月亮而言,湘水的月亮是很有意趣的。远的不说,就你知道的来讲,这里面也有许多话说。


和太阳的阳刚火热不同,湘水的月光是另一种况味。它凭天而洒,如水的清爽,若玉的柔曼,时而像轻纱,时而像薄暮,呈现出若有若无的气息。对了,月亮在湘水,委实如一抹无处不在的辉光,临照着古往今来。它照在上古时期,赋予蛮荒时代的山野和大地几分妙明,那时候的狼奔虎走,那时候的丹凤朝阳,那时候的先人,那时候的林木,都被月光照得可圈可点。
月光照在中古时期,那时候狩猎的人在奔走,山民在呐喊,野兽在逃遁,也在冲撞,之后就是狩猎成功,先民载歌载舞。要是月光照在近古时期,则有书生的之乎者也,有私塾先生的开馆收徒,也有朗朗上口的晨读清音。若是近代和现代来到,当代的时光也到了,湘水的马刚娃外出,他唱着乱弹,一路骂骂咧咧,心情有些纷乱;可是他忽然看见天上的一轮月亮,戴着晕圈的银项圈,挂在山的一边,抑或正在天上和头顶,几乎须臾,这个山里的汉子就忽然安定下来,不再骂人,不再孤单,有了谁陪伴似的,平添某种底气。
这当中,外公冯玉春来了,他越过山岗,穿过小径,背着褡裢,在山里山外行走;他做生意,把山外的黄酒曲子买回,将自己包的松花变蛋背出去卖个不错的价钱,还买回叶子烟,在下一个赶场天出手。他在朝阳下,他在月光下,他在一路的奔走中含着微醺的酒兴,那是山下女儿给他孝敬的酒菜,还有山外女婿外孙的敬意。他挺高兴,他有些累了,就敞开衣领,行走在钻天坡上。
这时候月亮起来,月光洒下,外公惬意,对着月光那么一看,就身心悠然。他回到山镇路口,看见老太婆在月光中等候,或者靠在门楣上,竟然睡着了,这时候,月光洒在老伴的身上,竟然有几分梦幻色彩,他心里不觉一暖,赶紧上前。月光斜逸之中,大舅舅、二舅舅和小舅舅出现,他们都是大山的孩子,性情不同,也有着各自的向往。大舅舅在月光下曾经外出公干,后来经受不住经济苦难回到山乡,他用数十年的山乡行走过完八十六岁的一生,披着衣裳的身影无不威猛,那月色在肩头跳荡。
二舅舅推着他心爱的自行车,车圈上扎着彩带;他去学校教书,来来回回接受更多的山月临照。他那样单薄,有些孱弱,可他脚步坚毅,一步步丈量着山里的路程,终于坚持下来,等到转正和退休,有一份不错的待遇,也赢得了山相认的敬重,小学教师,小学校长,也实在不错;那月光的临照,就是佛性的成因。小舅舅是村干部,在月光和风雨中来去,干了十八年的村支书。舅舅之外,是舅母和老表,他们在山镇行走和出入,在月光中穿梭来去,有月光行板的感觉。
在南山湘水,年年岁岁的月光是深情的邀约。很长时间,每年春节我们都要从山下到湘水过年,看望外公外婆,吃几顿好的,那时候,隐藏在山岭和天穹的月亮,是不是也在打量着我们呢?尤其是在春夏之交,我们来到山镇,月光无边无际,照着我们清瘦的身躯。是湘水,是山镇,还有那一抹月光隐约的邀约,才让我们一天天在码头水乡和南山小径之间来去自如,渐渐壮实和长大。
山岭的小麦和洋芋红薯,坝子的油菜和水稻,都笼罩在月光之中。早年的行走,后来的离开,让我们远离湘水,隔三岔五的回归和探访,又和湘水的月光相依相伴。月亮在东山,月亮在头顶,月亮在西山,都是不一样的,它们距离我们远吗?距离我们近吗?月在朔望,月在中秋,月在初夏,月在隆冬,冷暖不同,大小各异,圆缺轮回,可古老而崭新的月亮,始终邀约着我们,用它无处不在和不期而遇地呼喊我们,回到山镇,回到故乡,也回到那一个弹丸之地。
那个初夏,我和二姐撂下码头水乡的煮饭家什,急急奔赴湘水,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一路的匆匆跋涉,一路的涉水过河,如同谁在前方招手。临了还是湘水的月光给我们解开了天地的密码。那其实是一种乡音的召唤,是湘水月光的邀约,是故乡深情的回眸和呢喃,让我们随时奔赴一片湘水的月光。
记得当年,外婆因为和外公吵架,在冯家垭豁的一座水库边坐了半夜,最终或许是天上的月亮,或许是人间的眷恋,那一片殷勤而不舍的月光,让她没有舍弃人世和亲人。是夜,儿女们找她半夜,外公也急的不行,最后她自己想开了,蹒跚着扣响古镇的家门,把日子过下去。还有一年,税局的小甘先生在湘水驻村,那夜,一轮明月升起,月光无边,月光奔跑,他身心回环,悲欣交集的汉子,连夜写下深情的散文《湘水的月亮》,写照月亮,写照月光,咏叹和感怀着形如古船的山镇,那一层层月光,无异于对身心的抚摸。
湘水的月光,也是一种日子的陪伴。不是吗,在风雨阳光之外,恒久的陪伴就是月光。那月光,看着许多的孩子降生,陪着无数的人变老,眼瞅着陆陆续续的有少男少女走出去,去闯荡,去打工,去追寻自己的日子。他们和她们,经历过风霜雨雪,看过远近的月亮,哪怕是看见过外国的月亮,最后还是觉得故乡的土地厚实,故乡的山岗亲切,故乡太阳和月亮,有着独有的亲密。那是私密的,那是守候着的,那也是有着独有的温情脉脉的,那么在许多个年头之后,他们回归,她们回首,终于一次次踏上归程。
那当中,故乡的云,故乡的月光,就是刻骨难忘的了。而那些沉睡在土地之中的亲人们,你的外公和外婆,你的父亲和母亲,你的舅舅、舅母和老表,乃至许许多多的山镇人,他们可能一睡不起,可能侧耳聆听,也可能在冥冥之中持续地陪伴着大地,也被大地陪伴。这当中,那一抹湘水的月光,也在一次次打量着他们吧?父亲的《月光奏鸣曲》,母亲的月下独步,也是可以触摸和感觉的吧?对此,你相信是真实不虚的呢!那时候,月光划过,如水一样的明净,也有着同频共振的灿然吧?
那么,山重水驿之中,湘水的月光,就是可以吟咏和遥思的了。
【作者简介】:

朱 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任汉中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汉中市赤土岭文协微信官网首批驻站作家,现居汉中。自1985年起发表文学作品,已出版散文集、小说集、诗集等文学专集60部,共计145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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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任编辑:何宝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