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被忽悠的老县长(小小说)
天道酬勤
老县长退了,真退了。退休三年,回忆录也写了三年。
二十六万字,工工整整地码在A4纸上,摞起来有半尺高。从十六岁当通讯员第一次给领导写材料,到六十岁从常务副县长岗位上退下来,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都在里面了。老友们有的走了,有的躺在病床上,他得趁脑子还清醒,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爸,您这回忆录,如果想出书,可得找个靠谱的出版社。”当教师的女儿翻着厚厚的书稿说。
“要出书。”老县长推了推老花镜,“得留给后人看看。”
女儿帮他打听了一圈。正规出版社,自费出版,最少五万。老县长退休金不低,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周末,县老干局组织活动。统战部退休的老王拿出一本崭新的诗集《人生雅韵》,“神州文艺出版社出的。”
老县长摩挲着光亮的封面,闻着油墨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花了多少?”
老王伸出六个手指头:“五万三。不过给了两百本样书,值了。”
老县长点点头,没说话。
一周后,老年大学书法班雅集。刘大姐带来个姑娘,栗棕色头发,看不出年龄。
“这是黄小丫编辑,文化传播公司的。”刘大姐介绍道。
黄小丫嘴甜得很,挨个递名片:“我们专门为老领导、老专家服务,出书一条龙。”
轮到老县长时,她眼睛一亮:“您就是李县长吧?常听刘阿姨提起您,说您文笔了得!”
老县长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听说您在写回忆录?”黄小丫凑近些,“我们公司最近推出‘夕阳红文化工程’,专门扶持老同志出书,价格优惠。”
老县长心里一动:“怎么个优惠法?”
“正常出版要六七万,我们只要三万,还有专业作家润色。”黄小丫说得眉飞色舞,“绝对物超所值。”
同桌的老张插话:“这么便宜?”
“张局您放心,”黄小丫转向老张,“我们公司有备案的,就为给老同志们圆梦。您看,这是刘阿姨的画册。”
刘大姐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确实像模像样。
老县长心动了。三万,比正规出版社便宜一半。他沉吟片刻:“我得看看合同。”
“没问题!”黄小丫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样本,“对了,现在预付一千元定金,可以享受国家补贴六千元,还可优先排版。”
在刘大姐的撺掇下,老县长转了账。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小丫往老县长家跑了三趟。送果篮,拍作者照,看封面样稿。每次来都“李县长”长、“李县长”短,比亲女儿还亲热。
合同签了,定金交了,书稿也拿走了。黄小丫说要送印厂排版印刷了,催着老县长交60%的出版费,老县长心里却渐渐不踏实起来。
“听说你跟那黄毛丫头签合同了?”老王压低声音,“老李,我可听说她那公司不太正规。”
“怎么不正规?合同都有。”
老王叹气:“我有个老同事就被忽悠过,书号是境外的,印刷质量也差。”
老县长一夜没睡好。第二天给黄小丫打电话问书号。
黄小丫在电话那头笑:“您放心,书号都是正规的。我发您网址,您自己查。您赶紧把60%的出版费打过来,我们要开印了!”
她发来一个网址。老县长让女儿帮忙查了,书号确实能查到,但出版单位是“××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爸,这书号是境外的,这书出了在内地不能流通。”女儿皱眉。
“不能流通?黄小丫说后续他们会把发行流通的环节跟进做好的,还会有其他增值服务啊,比如开发布会、参加评奖等等。”老县长还不相信。
“他们不仅是给你开了空头支票,根本不能兑现,而且还要你不断掏腰包啊!”女儿说道。
“是这样的吗?这些都是套路吗?”老县长愕然。
女儿接着说:“爸,他们还算有点良心,起码还给了你一个境外书号哄哄你。我听说,有些公司根本连什么书号都没有,只给你印成一本没有任何书号、没有相关部门批准的印刷品,这其实就是非法印刷品,还要你交不少银子啊!”
老县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又过几天,他刷到一条短视频:《警惕“文化骗子”!专盯老年人》。视频里揭露的套路——低价诱饵、境外书号、粗制滥造——跟他的情况一模一样。
老县长心凉了半截。他打电话给黄小丫,语气严肃:“我要取消合同。”
“李县长,书已经下厂印刷了,不能改啊。你要改,就要承担经济责任!”黄小丫的语气冷淡了许多。
“你这种欺诈行为,是无效合同,难道还要我赔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您这样我很为难。等我回去面谈吧。”
“你们这是欺诈,”老县长沉声道,“不仅必须退款,你耽误我出版的进程,还要赔偿我的损失。”
电话挂了,再也打不通。老县长找到公司地址,早已人去楼空。问刘大姐,她也支支吾吾说联系不上。
一千块钱打了水漂,老县长反而松了口气,算是交学费,认识一下所谓“出版公司”的套路。女儿帮他联系了国内一家正规出版社,虽然要五万多,但每一步都明明白白:签正式合同、三审三校、申请书号、设计版式、排版印刷。
半年后,老县长的回忆录《漫步人生路》正式出版。淡灰色封面上,是他当年下乡调研的照片,下方一行烫金小字:“一个基层干部的五十载春秋”。
在老干中心举办的新书座谈会上,老县长捧着新书,感慨万千。来的都是老同事、老朋友,气氛热烈。
座谈会快结束时,老县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趁这个机会,我想跟大家说个事儿。”
他把自己差点上当的经历讲了一遍,最后说:“咱们老同志想留点东西给后人,这份心是好的。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擦亮眼睛。天上不会掉馅饼。”
会议室静悄悄的。
“我已经向文化执法部门反映了情况,”老县长继续说,“不能让这些骗子再坑人。也请大家互相提个醒——出书是好事,但一定要走正规渠道。”
散会后,老王拍拍老县长的肩:“老李,你这书出得值。”
走出老干中心大门,夕阳正好。老县长拎着那袋属于自己的书,步子迈得稳健踏实。
他想起年轻时下乡蹲点,老乡们常说:地要一锄一锄地耕,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急了,就要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