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魁驿的门联
作者:任中恒
贴春联,是关东大地上一年一度最郑重其事的风俗。那朱红的纸,乌亮的墨,是家家户户在冰天雪地里点燃的第一簇暖焰。街上铺户的春联,门门不同,暗含着各自的生意经与心头愿。而最教我心头牵动的,却是那些已然消逝在风尘里的驿站与客栈的门联。那一副副门对,仿佛是时光凿在门楣上的眸子,默默地望着驿路千年,南来北往,岁岁枯荣。从那里,我们能听见马蹄敲碎寒月的清响,能看见风尘仆仆的灯火,能触摸到一个行业从煊赫到寂灭的脉搏,最终,化作一缕融入山河的叹息。
遥想卜魁当年,驿路如血脉,向四方奔流。南向的德勒木黑站,北往宁年的古道,西去海拉尔的苍茫,都是帝国伸向边陲的神经末梢。那时的驿站,是官家的体面,门联也端方大气,工整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敦煌驿的“追风赶月皆是王命”,凛然有霜雪之气;束河驿的“马蹄踏碎千山月”,豪迈里是踏破山河的使命。这便是驿站的本色,为“通达政令”而设,每一个字缝里,都透着王命的急迫与行役的艰辛。
然而,我总更偏爱那些在严苛使命下,泄露出一丝人间温情的对子。横塘驿的“客到烹茶,旅舍权当东道;灯悬待月,邮亭远映胥江”,便像寒夜驿馆窗棂里透出的一豆暖光。公事是冷的,路途是远的,可那一碗热茶,一盏待月的灯,却让匆匆的过客,权且有了一刻“家”的错觉。这许是驿丞与驿卒们,在森严规程下,能给予萍水相逢者最朴素的善意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当“裁驿归邮”的政令,随着末代王朝的风雨飘摇而下达时,驿马颈下的銮铃,便奏起了最后的骊歌。可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最是后知后觉。光绪末年的卜魁驿道上,站门依旧贴着红联:“卜魁南驿传佳讯,新岁东风送吉言”,横批是“驿报新和”。甘井子驿期盼着“岁稔途安”,宁年驿祝福着“去往平安”。他们依然在“梦想这个官办行业长命百岁”,将全部的心愿与热忱,都凝注在这尺幅红纸之上。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忠诚,对着必将倾颓的屋宇,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用力地,贴上吉祥的封条。如今读来,这殷切的“佳讯”“吉言”里,分明已浸透了时代更迭前夜的无望与悲凉,像冬末的残雪,覆在将醒的春泥上,有一种凄然的暖意。
大清的驿站终于雨打风吹去。驿路荒芜了,可路上的人并未减少。官家的驿馆,蜕变成了民间的客栈、大车店。门联上的气象,也倏然一变。那“王命”的肃穆,“鸿邮”的渺远,被更实在、更恳切的生计期盼所替代。齐齐哈尔火车站旁,旅社挂着“孟尝君子店,千里客来投”,不再是等待王命的差人,而是呼唤四海的行商。乡间的大车店,“进门都是客,到此即为家”,话语朴白得像店主端上来的一碗热汤面,没有文采,却有人情最厚的底色。朱家坎柴家店的“生意兴隆通四海”,直抒胸臆,满是乱世里求一份安稳营生的热望。
及至风雷激荡的岁月,那门联上的话语,便又染上了崭新的、火红的色彩。孙家店的对联写着:“革命路上歇歇脚,继续长征永向前”。驿站“通达政令”的古意,在这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获得了奇异的回响。只是那“政令”的内容,已从皇皇圣谕,变成了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旅人歇脚的目的,不再是为了传递文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去奔赴一个宏大的未来。门联,依旧是时代眉睫上最灵敏的那一点颜色。
我常常在冬日的静夜里,摩挲着这些从故纸堆里寻来的联语。从“驿路春风驰骏马”的官家气派,到“人马保平安”的民间祈愿,再到“继续长征”的革命呐喊,一副副门联,就是一部无字的行业史、风俗史。它比任何煌煌史册都更鲜活地记录着,在这片寒冷而富饶的土地上,人们如何告别,如何迎接,如何在一条条或消失或改易的道路上,经营着聚散,寄托着平安,并永远怀揣着对下一个驿站的想象。
那高邮盂城驿的旧联说:“梅寄春风劳驿使”。梅花是岁月的印记,一年一度,寄与春风。而驿使呢?那催动马蹄的“王命”早已消散,那寄送梅花的“驿使”也已遁入尘烟。可是,那“寄”的渴望,“传”的冲动,“连接”的梦想,却如同基因,深植于我们的血脉之中。昔日的驿马,化作了今日驰骋于公路铁路上的车流,翱翔于天际的银翼。那副“卜魁南驿传佳讯”所殷殷期盼的“佳讯”,如今正以光速在星球上往来飞驰,瞬息可达。
驿路会荒,驿站会颓,门联会湮没。但那份于寒夜里为远人留一盏灯的心意,那份对“平安”“兴隆”亘古不变的祈愿,却如同星火,从未熄灭。它从驿站的石门楣,飘到了客栈的木檐下,最终,融进了每一个盼着归人、祝福游子的千家万户的门庭之中。这便是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而人间的温暖与向往,却生生不息,在每一次贴上新桃换旧符的仪式里。
202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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