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里的岁月记忆
文/石言
小时候的腊八粥还记忆犹新,早早的母亲起来就熬上一锅香气扑鼻的谷子粥,里边再放上葱花油,喊着我们一起吃。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气啊,不是精致的米香,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粗粝却实在的谷物味道。谷子是自家地里种的,石碾子碾出来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忙碌的身影,铁锅里的谷子在水的怀抱里慢慢苏醒,咕嘟咕嘟地唱着歌。
葱花油是灵魂。从自家菜园里摘的青葱,切成细碎的小段,热油一泼,香气瞬间炸裂开来,整个屋子都活了起来。母亲把葱花油小心翼翼地浇进每一碗粥里,那绿色的葱花点缀在淡黄色的粥面上,像极了春天的第一抹生机。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围坐在小桌旁,一人捧着一个粗瓷大碗,热气腾腾地喝着,那个烫,那个香,那个满足感,如今想来竟成了奢侈。
现在的社会变了。腊八粥用的是大米,晶莹剔透,熬得粘稠,配料也丰富了:红枣、莲子、桂圆、花生、红豆……琳琅满目,色彩缤纷。超市里还有现成的腊八粥料包,一包倒进去,小火慢熬就成了。方便是方便,精致也精致,可喝到嘴里,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终究少了什么呢?也许是少了那份等待的仪式感。小时候的腊八粥,从谷子下锅到熬好,要足足熬上几个小时。我们就在旁边守着,听着锅里的声音,闻着逐渐浓郁的香气,那种期待让最后的一口都变得格外珍贵。现在的粥,速食的,外卖的,几分钟就能送到,快节奏的生活里,我们连等待的耐心都失去了。
也许是少了那份粗糙中的真实。谷子粥没有大米那么精细,有时还能感觉到细小的谷壳,但那恰恰是最原生态的味道。葱花油的简朴,恰恰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现在的腊八粥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反而失去了食物最朴素的那种生命力。
也许是少了那份人与人之间的温度。小时候,一家人围着灶台,母亲熬粥,父亲劈柴,我们帮忙添柴火。那粥里有母亲的温度,有父亲的辛劳,有我们的期待。那是一顿饭,更是一种情感的交流,一种文化的传承。现在的腊八粥,可能是在食堂里吃的,可能是自己独处时熬的,也可能是外卖小哥送来的,温暖似乎也跟着变凉了。
想起过去,有许多事浮现出来。
想起母亲的手,常年劳作,粗糙却温暖,握着勺子搅动粥的样子,像是在搅动一个家庭的生活。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我们喝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想起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为了谁碗里的葱花多一点而争执,又为了分到最后一口而谦让。那些平凡的日常,如今都成了回不去的风景。
想起腊八这天,邻居之间也会互相送粥。张婶端着一碗粥来,说尝尝我家的,今年谷子好。李爷回送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说配粥正好。那种淳朴的人情味,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温暖,在水泥森林里越来越难寻觅了。
时代在前进,生活在变好,我们获得了物质的丰富,获得了便捷,获得了选择。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不可避免地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些看似落后、简陋的旧时光里,藏着我们最朴素的情感,最真实的温度,最珍贵的文化记忆。
或许,我们怀念的不仅仅是那碗谷子粥,而是那个虽然物质匮乏,但精神富足的时代;怀念的是那种慢节奏的生活,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紧密连接,那种对传统文化的虔诚坚守。
今年的腊八,我想我也会熬一锅粥。不一定非要用谷子,也不一定要有葱花油,但我会用心去熬,慢慢熬,像母亲那样,投入时间,投入情感,投入对生活的敬畏和热爱。也许,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去留住一些什么,去传承一些什么,让那些美好的记忆,不至于在时间的长河里彻底消散。
粥还是要喝的,记忆还是要留的。毕竟,我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答案就藏在这一碗碗腊八粥的袅袅热气里。
2026年1月26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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