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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年关消失的旧事
作者:任中恒
一年又一年,又到了年关。每到了此时就有众多记忆浮现在眼前。此时心里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失落感,即怀念小时候过年的快乐时光,那些传统的忙年,那一个个鲜活的亲属邻里与我们一起见证着那时过年的愉悦,仿佛看到大片雪花逐渐融化,随风而去,有些事物再也见不到了。
时光的河静静流,年的门槛还在,推门的手和门内等候的人,却已换了一茬。那失落感,并非凭空而来,是记忆里那份滚烫的、喧闹的、充满期待的人间烟火气,在对比今日的疏淡与静默时,发出的轻轻叹息。我们怀念的,何尝不是那个能与天地自然、与宗族邻里面对面虔诚相待的自己?
儿时一天天数着日子盼年,从腊月初一开始就在左邻右舍去观察别人家过年都做些什么,这一个月也看到奶奶、姥姥、邻居老太太那些忙年的操作,有些做法已经基本消失了或者几十年再也未见。
那时的“年”,是一场全城参与的、旷日持久的盛大创作。如今,传统失传的背后,是一整套生活智慧与情感联结方式的悄然隐退。
腊八熬糖与制糖
一到腊月初六初七那些农业户的邻里就会制作“大块糖”,我们几个蹦蹦跳跳的儿童就会围着锅台看大人们熬糖。他们把个大的甜菜疙瘩切成细丝,在锅里几番熬煮,然后用纱布过滤,除去残丝杂质,将糖稀放在案台,糖稀柔软后反复拉扯,然后切成一条条大块,沾上炒熟的西粘谷。分给我们几个小孩。告诉我们,初八沾上了下巴,然后给邻居各家送几块。
糖的甜,是从土地里一丝丝熬煮出来的耐心,是在案板上反复拉扯出的柔韧光泽。孩子们围观的,不止是糖,更是甜蜜如何从笨拙的根茎中升华的魔法。那“沾下巴”的玩笑,那分送邻里的温情,让甜味在舌尖之前,先浸透了人心。如今的糖唾手可得,却再难品出那份由期待、观摩、分享共同酿造的复合滋味。
腊月酿酒与潾酒
街坊邻里总会有几家在冬月末自己酿酒潾酒。用自家铁锅烧酒(小烧)为传统固态发酵蒸馏法,发酵、蒸馏,工具以铁锅、陶缸、木甑。先把几种原料发酵制成酒曲,然后把高粱及谷壳蒸熟。再入缸发酵7-15天。把伴过麯的料在发酵,之后铁锅放上木甑,哪出气哪放料,文火蒸馏。上面放装满凉水的铁锅,保持低水温,籈径内受热后酒汽上升,遇冷铁锅底凝结成酒液,落在盘子里顺着酒流管流进外面容器中,先出的酒度数高,后续逐渐降低。一出酒大家掌声雷动,人人都要喝点正溜。都高兴地手舞足蹈。
还有就是潾酒,及其简单,就是煮一锅黄米粥。放入泥盆在炕头发酵一周,再放入酒麯,再等几日就可把稀汤与残粥过包分离,就成了米酒,成为爱酒人家必备,特别是朝鲜人家家都做。
酒香,是对即将到来的节日的庄严准备。“一出酒大家掌声雷动”,这酒,是看得见的辛劳化作可品尝的欢愉,是一份最炽热的年意。炕头泥盆里静静发酵的米酒,则多了份家常的温润。酒在这里,不是商品,是自家土地、自家手艺、自家火炕孕育的精灵,是劳作与庆典的琼浆。
腊月熬油与磨油
龙江人60年前都吃一些苏子油,制作程序很简便,用文火把苏子炒熟,微微开裂,用石臼、碾槽磨成粗糙成粉末。放入锅中,加入少量清水,开小火慢熬,期间用铲子不停搅拌,随着水分蒸发,油分会慢慢析出浮在表面。然后用纱布或滤网,滤去油渣,既是苏油。也有的人家熬麻仔油、谷糠油的办法都大致如此。还有的人家用手拐磨来磨油。就是现在市场常见的小磨香油、麻仔、花生就是如此。一到熬油之日满街飘香。
那香气,它不单是嗅觉的享受,更是向整个朱家坎宣告:一家人的“油水”正在积累,丰足的年景有了坚实的底味。如今超市货架上的油品琳琅满目,却再也拼凑不出那条被集体香气笼罩的街道,那种通过辛劳换取确凿富足的踏实感。
腊月麻仔豆腐
那个年月人们肚子里油水少,常把麻仔做成一种如豆腐一样的食品,又香又好吃。把麻籽进行碾磨,待麻籽裂开后将麻籽碾成粉末,再把磨好的麻籽粉用水浸泡,然后将浸泡后的麻籽与汤汁一起倒入箩中,轻轻顺时针或逆时针摇晃,使青白色的汁儿淌进下方的盆里。再用大白菜一起 熬制。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不断搅拌,防止糊底,直至汤汁变得浓稠,麻籽汁凝固成豆腐状。满口留香。
这是匮乏年代的智慧,让寻常的麻籽绽放出豆腐般的华彩。当青白的汁液在缓慢的摇晃中分离,再于火候的掌控中凝脂,最终与朴素的白菜共舞,成就满口留香!这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对有限物资的最大尊重,是让平凡日子发光的匠心。
那条充满烟火气味的年。从熬糖的甜蜜期待,到酿酒的欢腾共庆;从熬油磨香的丰足宣告,到巧制麻仔豆腐的匠心独运。每一道工序,都不只是食物的制备,更是一次次情感的凝聚、一场场老邻旧居的传承、一代代生活智慧的传递。
年关依旧,旧事却已消散在时代的风中。我们已拥有了前所未有丰裕的选择,山珍海味到处皆是,却再也等不到那一锅糖稀,闻不到那一条街坊共酿的油香,看不到那出酒时邻里围聚的由衷欢腾。那藏在邻里相赠里的温情,那飘在街头巷尾的集体气息,都随着那些旧事旧人悄然远去。
我们慨叹,慨叹那失去的年味,远不止是舌尖记忆的淡化,而是一种整体生活氛围的稀薄,一种人与物、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那种直接、深刻、充满手泽与体温的联结方式的式微。那“年”,曾是一个需要动用全部感官、投入全部热情去“准备”和“迎接”的盛大节日;如今,它常常简化为一顿晚餐、一场晚会、一段假期。我们赢得了效率与清闲,却仿佛丢失了那个能让平凡日子发光、让集体情感沸腾的魔法。
岁月悠悠,往事如烟。那些关于年关的旧事,终是成了纸上的风景,心底的乡愁。唯愿这份慨叹,不仅能安放遗憾,也能让我们在奔向未来的途中,偶尔回望,从那远去的灯火与炊烟里,汲取一份不让自己生活过于单薄的力量。因为,真正的“年味”,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等待被新的方式,重新赋予温度与意义。
卜魁驿的门联作者:任中恒
贴春联,是关东大地上一年一度最郑重其事的风俗。那朱红的纸,乌亮的墨,是家家户户在冰天雪地里点燃的第一簇暖焰。街上铺户的春联,门门不同,暗含着各自的生意经与心头愿。而最教我心头牵动的,却是那些已然消逝在风尘里的驿站与客栈的门联。那一副副门对,仿佛是时光凿在门楣上的眸子,默默地望着驿路千年,南来北往,岁岁枯荣。从那里,我们能听见马蹄敲碎寒月的清响,能看见风尘仆仆的灯火,能触摸到一个行业从煊赫到寂灭的脉搏,最终,化作一缕融入山河的叹息。
遥想卜魁当年,驿路如血脉,向四方奔流。南向的德勒木黑站,北往宁年的古道,西去海拉尔的苍茫,都是帝国伸向边陲的神经末梢。那时的驿站,是官家的体面,门联也端方大气,工整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敦煌驿的“追风赶月皆是王命”,凛然有霜雪之气;束河驿的“马蹄踏碎千山月”,豪迈里是踏破山河的使命。这便是驿站的本色,为“通达政令”而设,每一个字缝里,都透着王命的急迫与行役的艰辛。
然而,我总更偏爱那些在严苛使命下,泄露出一丝人间温情的对子。横塘驿的“客到烹茶,旅舍权当东道;灯悬待月,邮亭远映胥江”,便像寒夜驿馆窗棂里透出的一豆暖光。公事是冷的,路途是远的,可那一碗热茶,一盏待月的灯,却让匆匆的过客,权且有了一刻“家”的错觉。这许是驿丞与驿卒们,在森严规程下,能给予萍水相逢者最朴素的善意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当“裁驿归邮”的政令,随着末代王朝的风雨飘摇而下达时,驿马颈下的銮铃,便奏起了最后的骊歌。可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最是后知后觉。光绪末年的卜魁驿道上,站门依旧贴着红联:“卜魁南驿传佳讯,新岁东风送吉言”,横批是“驿报新和”。甘井子驿期盼着“岁稔途安”,宁年驿祝福着“去往平安”。他们依然在“梦想这个官办行业长命百岁”,将全部的心愿与热忱,都凝注在这尺幅红纸之上。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忠诚,对着必将倾颓的屋宇,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用力地,贴上吉祥的封条。如今读来,这殷切的“佳讯”“吉言”里,分明已浸透了时代更迭前夜的无望与悲凉,像冬末的残雪,覆在将醒的春泥上,有一种凄然的暖意。
大清的驿站终于雨打风吹去。驿路荒芜了,可路上的人并未减少。官家的驿馆,蜕变成了民间的客栈、大车店。门联上的气象,也倏然一变。那“王命”的肃穆,“鸿邮”的渺远,被更实在、更恳切的生计期盼所替代。齐齐哈尔火车站旁,旅社挂着“孟尝君子店,千里客来投”,不再是等待王命的差人,而是呼唤四海的行商。乡间的大车店,“进门都是客,到此即为家”,话语朴白得像店主端上来的一碗热汤面,没有文采,却有人情最厚的底色。朱家坎柴家店的“生意兴隆通四海”,直抒胸臆,满是乱世里求一份安稳营生的热望。
及至风雷激荡的岁月,那门联上的话语,便又染上了崭新的、火红的色彩。孙家店的对联写着:“革命路上歇歇脚,继续长征永向前”。驿站“通达政令”的古意,在这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式获得了奇异的回响。只是那“政令”的内容,已从皇皇圣谕,变成了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旅人歇脚的目的,不再是为了传递文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去奔赴一个宏大的未来。门联,依旧是时代眉睫上最灵敏的那一点颜色。
我常常在冬日的静夜里,摩挲着这些从故纸堆里寻来的联语。从“驿路春风驰骏马”的官家气派,到“人马保平安”的民间祈愿,再到“继续长征”的革命呐喊,一副副门联,就是一部无字的行业史、风俗史。它比任何煌煌史册都更鲜活地记录着,在这片寒冷而富饶的土地上,人们如何告别,如何迎接,如何在一条条或消失或改易的道路上,经营着聚散,寄托着平安,并永远怀揣着对下一个驿站的想象。
那高邮盂城驿的旧联说:“梅寄春风劳驿使”。梅花是岁月的印记,一年一度,寄与春风。而驿使呢?那催动马蹄的“王命”早已消散,那寄送梅花的“驿使”也已遁入尘烟。可是,那“寄”的渴望,“传”的冲动,“连接”的梦想,却如同基因,深植于我们的血脉之中。昔日的驿马,化作了今日驰骋于公路铁路上的车流,翱翔于天际的银翼。那副“卜魁南驿传佳讯”所殷殷期盼的“佳讯”,如今正以光速在星球上往来飞驰,瞬息可达。
驿路会荒,驿站会颓,门联会湮没。但那份于寒夜里为远人留一盏灯的心意,那份对“平安”“兴隆”亘古不变的祈愿,却如同星火,从未熄灭。它从驿站的石门楣,飘到了客栈的木檐下,最终,融进了每一个盼着归人、祝福游子的千家万户的门庭之中。这便是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而人间的温暖与向往,却生生不息,在每一次贴上新桃换旧符的仪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