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桑梓
郭凤娟
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2026年1月7日,午后的光线透过远东公司展厅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铺在簇新的石质地板上,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像是时光本身析出的金粉。我们三位编委会代表并排站立,手里捧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远东杯”沧县硬笔书法作品集》。封面是大红颜色,烫金白色宋体银字,沉甸甸的,百页的厚度恰如三十年光阴的质感。镁光灯一闪,合影定格。沧县硬笔书法三十年庆祝的帷幕,就这样,圆满地落下了。
我摩挲着书脊,指尖传来的温热,恍惚间竟像是触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冬日,我和李秀起,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硬笔书法青年,凭着胸腔里一团扑不灭的热情之火,要成立“沧县硬笔书法学会”。信纸摊开,钢笔吸饱蓝黑墨水,我们一笔一划地起草章程,字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时联络,全靠手写的信件,一笔一划,载着热望与构想,寄往县里各个角落。等待回音的日子漫长如梅雨季,我们守着绿色的铁皮邮筒,像守着一个缥缈的梦。那梦的底色,是纯蓝黑墨水洇开的,单纯,也脆弱。
三十年,足以让青年走入知天命之年,也让许多热望在现实的磨损下变得黯淡。学会发展与维系不易,旧日的联络方式早已是断线的风筝,不知所踪。新生的力量在哪里?古老的笔墨如何与光速的时代对话?这些问题,成了心头的痼疾。记得不知多少个困顿的月夜,我独坐书房,窗外是沉睡的村庄,院子里彩钢的屋顶上,积着薄薄的冷露。夜深人静时,露水便凝成珠,一滴又一滴,从屋檐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嗒”、“嗒”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计时沙漏,更像我心头渐次冷却的热望,一滴一滴,漏尽长夜。我便在那样清寂的滴答声里,拧亮台灯,铺开稿纸,写下些滚烫又迷茫的句子,是渴望,也是呼告,写给不可测的未来。

转机来得意外,却又带着春天般的温情。家乡远东集团的王炳星副总裁,虽久居京华,身影穿梭于高楼广厦之间,心里却始终为老家留着一块最软的地方。他得知我们这班“老顽固”还在为硬笔书法奔走,一个电话便打了过来,声音透过电波,仍是家乡土地般的厚实与爽快。“这是培根铸魂的好事,家乡的文化根脉,不能断。需要什么,集团支持。” 没有冗长的客套,没有功利的权衡,只有斩钉截铁的承诺。他两下沧州,风尘仆仆,与我们恳谈,听我们那些近乎迂阔的梦想,眼里没有讥诮,只有理解和鼓励。他命家乡的“远东文友会”全力承办展览事宜,那些令人头疼的场地、经费、琐务,忽然间云开雾散。一种被托住、被理解的坚实感,从脚底升起来。原来,我们从未被故乡遗忘!
于是,便有了2025年10月3日,那个注定要写进沧县文化记忆的日子。庆祝沧县硬笔书法学会成立三十周年“远东杯”硬笔书法邀请展,没有放在县城,而是回到了我们出发的地方——乡村老家的远东公司。那天的阳光,是透过云层射出来的。三百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沧州各界知名人士、白发苍苍的老会员、稚气未脱的新苗……乡音盈耳,笑靥如花。当开幕的礼炮在故乡湛蓝的秋空炸响,声浪滚滚,彩色纸屑如天女散花般弥漫天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我仰头望着,那一声声轰鸣仿佛不是响在耳畔,而是直接撞在胸膛最深处。积蓄了三十年的酸楚、坚持、等待与盼望,被这喜庆的声浪一激,化作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纸屑,而是无数个伏案书写的晨昏,是那些在滴答冷露声中写下的渴望的文字,终于飞上了天,化作了这漫天华彩。
礼炮的余音早已散尽,欢庆的人群也已离去,但圆梦的旅程还未抵达终点。展览之后,是更为繁琐的编辑工作。两个多月,七十个日夜,我们将精选的作品化作纸上的永恒。今天,这本集子终于捧在手中。它端庄,厚重。封底那方鲜红的篆章,是西泠印社理事、著名篆刻家韩焕峰先生闻讯后,慨然义务亲篆的。铁笔银钩,金石铿锵,瞬间提升了整本书的格调与分量。这方印,不再仅仅是艺术的点缀,它更像一个庄重的句读,为三十年风雨路押上一个古意盎然的韵脚;又似一枚光辉的勋章,别在我们这群归来游子的胸前。
故乡是什么?年少时总想着逃离,去看外头的世界。漂泊三十年,身心倦怠之时,蓦然回首,才发现那出发的地方,早已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坐标。它是血脉深处的召唤,是文化基因的归宿,是无论走出多远,都等着为你拂去尘土、加冕荣光的那一双温暖的手。这本大红封面的书,便是故乡为我、为我们所有执着于此道的人,加上的那顶堂皇的冠冕。它不沉重,反而让人步履轻盈,因为知道,根在这里,梦在这里,辉煌的起点与圆满的终点,都在这片深情的桑梓之地。
窗外,日影稍稍西斜,光晕更加醇和。展厅里那些硬笔书就的条幅、扇面、中堂、横竖撇捺,在故乡的阳光下,闪烁着黑金般内敛而温润的光泽。一个新的三十年,正在这静谧的光泽里,悄然萌蘖。而我的梦,在今日,终于圆在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圆得扎实,圆得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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