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深处:一场横跨四十年的烟花与寂静
作者:墨染青衣
子时近。整座城市开始微微震颤,如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先是零星几声,很快,烟花从万千窗口喷薄而出,在无月的夜空绽开刹那的春天。我站在二十三层的阳台,看那些金色、红色的碎屑缓缓沉降,尚未抵达冰冷的地面,便已被电视屏幕里更盛大、更恒久的虚拟焰火吞没。屋内,荧屏蓝光如潮汐涨落,沙发上稀疏的人影成为剪影;窗外,真实的燃烧此起彼伏,每一次爆裂都是对寂静的短暂背叛。此刻,两种光芒在这玻璃幕墙的两侧交锋——一种来自物理世界的炽热与短暂,一种来自数字世界的冰凉与永恒。
我们是否正在目睹一场古老仪式的缓慢溶解?这疑问本身,便是今夜最沉的一枚烟花,在思想的天幕炸开,余烬长久不散。
八十年代的除夕,曾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等待。当第一束电视信号刺破地域的阻隔,将李谷一的《乡恋》送入千家万户,那不仅是旋律的解禁,更是一个民族情感堤坝的溃决。物质与精神同样贫瘠的年代,年夜饭的油香与显像管的温热,在狭小客厅里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陈佩斯与朱时茂的《吃面条》,姜昆的“领导,冒号”……每一个细节都被亿万目光反复摩挲,成为新年里流通的温情货币。那时的掌声是肉身的,笑声是肺腑的——那是一个尚未被解构的纯真年代,我们通过一方荧屏确认彼此的在场,在匮乏中共享着丰盈的精神馈赠。春晚,是那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彩色窗口,我们挤在它的窗前,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却让窗外的星光更加清晰。
轨迹在九十年代达到顶点,然后开始那不可避免的偏转。春晚膨胀为精密的“情感工业”,试图在市场的初潮与文化自信的涨落间,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赵丽蓉将唐山口音锻造成后现代的诗,在《如此包装》里,她踉跄的舞步踩出了传统面对消费主义的荒诞寓言;赵本山的解放鞋踏上都市的水泥地,小人物用狡黠的智慧消解着宏大叙事的庄严。共鸣仍在,却从集体的战栗蜕变为个体的会心。我们不再为同一束光流泪,却在同一片光影中找到各自生活的倒影。此时烟火最盛,却也最早弥散开硫磺的预兆——当娱乐开始自觉背负“意义”,笑声便有了重量。
新世纪的钟声带来了解体的加速度。网络将观看的主体从家庭客厅拆解成亿万发光像素,“吐槽”取代“观看”成为新的仪式。昔日造神的舞台,沦为流量数据的修罗场;精心编织的叙事,总在揭幕前就被算法解构成符号的尸骸。我们依然围坐,但手机屏幕的冷光已织成另一张无形之网,将每个人温柔地隔绝在信息的茧房。掌声需要计算,笑声需要延迟——先要聆听社交媒体上无形的指挥棒。那枚共同的烟花,终于炸裂成亿万片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一张孤独的脸,以及背后无数平行却永不相交的虚拟部落。
于是我们抵达今夜——这真实与虚拟、喧嚣与寂静、集体记忆与个体经验的临界点。春晚的困境本质上是现代性的困境:当神圣时间被夷平为均质的消费片段,任何试图重建“共同性”的努力都显得悲壮而可疑。我们怀念的或许从来不是具体的节目,而是那种“前现代的共在”——在匮乏中,人类对微光拥有惊人概括力的朴素禀赋。
然而,深刻的消逝往往以另一种形态的存续完成。阳台上的烟花已寂,那股微呛的硫磺气息却顽固地渗入都市的肌理。它混合着饺子蒸腾的水汽、远方鞭炮的闷响、微信群红包的提示音,调和成一种复杂的、属于当代中国除夕的嗅觉记忆。这是后现代的守岁:我们不再共享同一种意义,却依然共享着“意义缺失”的集体经验;不再相信同一个故事,却仍在同一时刻将自己的悲欢,与这片永不落幕的灯火背景音轻轻对表。
子时整。电视里虚拟的欢呼达到峰值,数字焰火第无数次地完美绽放。我关掉屏幕,让寂静瞬间充满房间。阳台外,最后几点火星隐入黑暗,像古老的星图缓缓收卷。但那股味道还在——那是火药、年夜饭、融雪和无数人呼吸共同发酵的气息。在这气息里,我突然明白:
真正的仪式从不惧怕形式的老去。正如烟花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止于升空时的绚烂,更在于那消散之后,仍能渗入砖缝、沾染衣襟、潜入梦境,并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一缕相似的风突然唤醒的——记忆的磷光。
四十年来,我们注视的或许从来不是那台晚会,而是透过这面流动的镜子,注视着自己如何从“我们”变成“我”,再从无数个“我”中,艰难地打捞着“我们”的残影。
而这场注视本身,已成为比任何节目更持久、更真实的——新仪式。
寒夜如海,人间灯火明明灭灭。在下一朵烟花升起之前,在这片盛大的寂静里,存在过的一切,都找到了它们安放的位置。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