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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元,五十年
文/巩钊
六九年冬,农村青年小高响应政府号召,报名参军后,被分配到了北京军区承德附近的一个煤矿上,专门负责为军区各机关单位提供取暖用的煤炭,也就是现在说的部队办事处。
这个办事处,除了冬天忙一点外,其余时间都是闲着没事。青年人没事了喜欢闲逛,水高便认识了煤矿医院的护士小李。小李的父母都是矿上的职工,家庭条件优越,小李是卫校毕业生,长相俊美,特别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悦耳动听。小高一米八的个头,长的是浓眉大眼,一副典型的关中美男子形象,再加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更显得威武潇洒。
部队有规定,坚决不允许和当地的女青年谈恋爱。小高心里面虽然喜欢小李,可是只能把想法强压在心中,平时不能去医院,只有在感冒了去医院买药时偷偷的和小李打个招呼,而且不能久停,怕引起同去的战友怀疑。
护士小李呢,从第一眼看见小高时,心里面就产生了爱意。可那个时候的女子,不像现在这样的开放,虽然暗恋着小高,但是表面上还装作若无其事,只有在给工人送药或者打针时,才在经过办事处门口的时候,偷偷的向里面看上一眼,然后满脸通红的离去。
经过两年时间的交往,小高和小李互相在心中已经达成了默契,正在商量去见小李父母亲的时候,小高家里来了信,告诉他屋里人已经给他定了婚,让他想办法把彩礼钱解决了。这封信无异于是对热恋中的小高当头一棒,他给家里回信,让年迈的父母不要操心他的婚事,他已经有了对象。
小高的回信,在家里激起了轩然大波。父亲以病重为由,让他的大哥发来电报,让他立刻回来,如果晚上几天,就见不到父亲的面了。小高信以为真,请假后立即上了火车。那曾想到回家后,父母亲的炕上坐着家里的所有亲戚,有他舅,他姑父他姐夫,还有几个族中老人。他来不及洗去一路上的风尘,就被叫去接受教育,老父亲是破口大骂,老姑父是苦口婆心,他舅是软硬兼施,族中长辈磨拳擦掌欲武力惩罚,老母亲更是声俱泪下,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劝他回来结婚,外面的女人靠不住,并以谁谁引了个河南蛋,生下娃跑了。谁家的儿子办了个甘肃寡妇,来了十几年,最后又被原来的男人带走了。总之陕西当地的媳妇可靠实在,还能知道过日子,即使打个架吵个嘴她也没有地方跑。这个亲戚劝说团,从傍晚一直劝到了凌晨三点,在小高违心的答应了回来结婚的承诺后,劝说团功德圆满,喜孜孜的解散了。
小高回了部队,心里面也想通了。自己家里只有两间土房,而且还被分开家的大哥住了一间,自己的这一间房,除了父母的土炕外,还有锅台案板,连个支张床的地方都没有,人家小李娇生惯养,家里住的两间平房,能进咱这个屋吗?不说生活水平的高低,单就是后院的茅厕那两头猪,只要有人拉便,就会在人屁股下面乱拱,这还不把人家小李吓死?想通了,便告诚自己,永远不踏进医院半步,让人家另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这边小李知道小高回家探亲了的消息,可是探亲假只有十天,这都过去了一个月,怎么见不到小高的影子呢?去了几次办事处,都看不到小高。她那里知道小高为了避她,归队后就向首长申请,去了部队专门放置爆炸物品的库房了,库房是个单独的小院,里面有两只警犬,除了当兵的,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就是周日的半天假,他也不出去买东西,实在要买的让出去的战友捎回来。
三个月后,同村的战友告诉小高,小李来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低着头走的,你不见人家也不是办法,干脆找到小李,把话说明,免得人家这样牵肠挂肚。小高经过一个星期的考虑,终于决定去见小李。去的时候,他拿了一个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挎包做为纪念品,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医院。
小李从小高的拒而不见中已经觉察到了小高肯定有难言之隐,可当见到小高的那一刻,还是高兴得跳了起来。随着小高吞吞吐吐的讲述了缘由后,小李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竟然嚎啕大哭。小高不忍心看到小李哭的这样伤心,便默默的放下了挎包,准备独自离开。这个时候小高何尝不难过呢,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罢了,何况自己还是个当兵的。就在小高即将走出医院大门时,小李追了出来,把一个红手绢塞给了小高,便跑进了医院。
半年后,到了部队复员的时候,小高知道小李一定会在门口送他的。就把行李收拾好交给了同时复员的战友,自己提前坐了一辆拉煤的汽车在五里路以外等着。据战友在火车上讲,小李在汽车周围转了几个圈,一直目送着汽车消失在视野中。
小高回到了周至,很快的就结了婚。可他心里没有忘记小李,在农村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时常书信来往,小高让小李尽快的找一个好青年结婚,小李让小高以后生活中遇到了困难,就给她写信,她会尽力而为的。
两年以后,小高的母亲患上了哮喘病,需要一种特效药。小高跑遍了周至户县,也去了西安咸阳,都找不到这种药,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小李写信,看她能不能找到这个药。半个月后,小李通过她在北京上卫校时候的老师买到了这个药,并且邮寄了过来。小高母亲服了药,哮喘病很快治好了,小高问小李药费是多少?现在没有钱,等以后有了一定会还的。小李说是五十块钱,不要小高还,就当是她给老人买的礼品。
如果继续有书信来往,小高两三年之内会还了小李这五十块钱的。毕竟五十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一个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三十八块钱。可就在这个时候,与小高同时入伍的战友知道当时的内情,便恶作剧的给小李写了一封信,信里面以小高的口气,用荤话侮辱小李。当小高知道的时候,给小李写信,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可生了气小李却永远不回信了,从此以后就与小李失去了联系。
五十块钱的帐在小高的心里压了五十年。这五十块钱,似一把钢刀,深深的扎在小高的心坎上,让他自责。又似一根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钻不出来。白天闲着没事的时候,想着这五十块钱咋着能还回去,夜里醒来后,又计划着想啥办法能把这个钱还了。钱不还,他活着愧对自己的良心,去了西天死不瞑目。
五十多年过去,当初飒爽英姿的小高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高了。儿女们事业有成安居乐业,可他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欠小李的五十块钱没办法归还,他也打听过,当年的煤矿已经停产,医院还能存在吗?
一次偶然的机会,老人找到了我,听人说我们巩氏家族在全国各地都有组织,我也去过外面很多的地方,认识的人遍布全国,看看能不能帮他找到这个医院或者认识小李的人?老人说完,我立刻想到了河北南宫的寿亮宗亲,他在张家口承德一带当过十几年的兵,去年在承德搞过战友聚会,他肯定有线索。就拔通了寿亮宗亲的电话,问他在这个煤矿医院有认识的人没有?正好寿亮宗亲一个战友的儿子就在煤矿附近的派出所,他答应联系这个战友,应该有线索的。在第二天下午,寿亮宗亲就来了电话,说是找到了小李的外甥,并且告诉了小李的电话号码。
电话拔通的那一刻,老高哽咽着告诉说他是当年的小高,你现在一切可好?此时的小李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李,万万没有想到在心中牵挂了五十年的老高还能记得她,听到时隔半个世纪仍然熟悉的声音,也是泣不成声。
这一刻,无需老高做以更多的解释,时间早已抹去了她心中的怨恨。
五十年隔山隔水,一通电话搭起半生惦念之桥。听筒那头的声虽然经历了了岁月的侵蚀变得沙哑,却仍是刻入心底的熟悉,颤抖着问老高的家庭状况以及身体是否健康?交流中,朝暮思念化作一句句叮嘱;千言万语,都揉进岁月风霜。五十年,一万八千个日日夜夜,磨平了眉眼棱角,却磨不去心底的思念。一句保重,道尽半生期盼;一声年后相约,那是跨越半世纪的圆梦之时。
愿两个老人在时隔五十年后能够重逢,在当年的煤矿,现在的矿山公园互诉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