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腊八粥:
——穿越千年的烟火与传承
文/贺金安
前段时间,我刊发了《扶风腊八古会的来由》一文,意外收获了读者们的热评与点赞。不少读者留言建议,希望我再聊聊腊八粥的“前世”与“今生”。我查阅了相关史料,现将梳理整合的内容分享如下,与大家共飨。
腊月初八,寒梅初绽,华夏大地便飘起了腊八粥的醇厚香气。这碗由五谷杂粮、干果蜜饯熬煮而成的节令美食,承载着两千余年的文化积淀。从佛门供品到民间佳肴,从驱邪祈年到养生祈福,它在时光流转中,演绎着“前世”的庄严与“今生”的温情。
腊八粥的起源,藏着宗教文化与本土习俗的奇妙邂逅。其深远脉络可追溯至汉传佛教的“佛成道日”——相传腊月八日,释迦牟尼历经六年苦行,得牧女奉上乳糜粥续命,终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唐五代时,敦煌僧人便有腊八熬制药膳粥的传统;宋代寺院将其发展为“七宝五味粥”,供佛后分施信众,这便是“佛粥”的由来。清代文人李福“腊月八日粥,传自梵王国”的诗句,正是这一文化渊源的生动写照。
而在佛教文化之外,腊八粥的另一重根基深植于中国本土民俗。古代先民认为红豆有辟邪驱疫之效,煮食红豆粥的习俗由来已久。随着腊八节在南朝固定为十二月八日,这一本土食俗与佛教腊八施粥的传统逐渐融合。宋代《东京梦华录》《梦粱录》均有记载,当时东京、临安的寺院与民间已普遍在腊八日煮食“腊八粥”,标志着这一节令食品正式成型。
民间还流传着诸多传说:或纪念孔子困于陈蔡时以杂粮煮粥充饥,或警示世人以“懒汉扫囤底”的故事为戒,更有朱元璋落难时煮杂粥果腹的趣谈,为腊八粥增添了勤劳节俭、苦尽甘来的道德寓意。
宋元以来,腊八粥的习俗日益兴盛。元代大都盛行“朱砂粥”;明清时期,这一习俗步入鼎盛——宫廷有雍和宫大锅熬粥、分赐王公大臣的盛典,民间则“家家效庵寺,豆果杂米为粥”。配料从宋代的胡桃、松子等,发展为黄米、白米、江米、栗子、红江豆等十余种食材,工序愈发考究。此时的腊八粥,早已超越宗教与饮食的范畴,成为兼具祭祀祖先、驱邪祈年、邻里馈赠等多重功能的民俗载体:人们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悉数融入每一粒谷物之中。
步入现代,腊八粥褪去了部分宗教色彩与民俗迷信,却以更鲜活的姿态融入日常生活,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下的文化纽带。其核心变化,首先体现在食材的包容性与养生化。传统腊八粥以甜粥为主,如今南北各地却演化出丰富多样的形态:北方仍坚守甜粥本色,加入黑米、燕麦、枸杞等提升营养;南方则涌现出咸鲜口味,湖北英山的腊八粥加入猪肉片,四川的融入萝卜、豆腐与麻辣调料,青海东部的麦仁肉粥更是将牛羊肉与麦仁同煮,香气醇厚。
针对不同人群的需求,腊八粥更化身养生佳品——糖尿病患者以燕麦、荞麦为主料,减少糖分摄入;注重滋补者则加入银耳、百合、山药,兼顾口感与食疗功效,让这道传统美食焕发出现代健康理念的光芒。地域特色的极致发挥,更让腊八粥的“今生”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景象。晋东南的“甜饭”提前至腊月初五熬制,加入红薯、柿饼增添软糯;甘肃武威讲究“素腊八”,以扁豆粥搭配炸馓子食用;孔府则保留着森严的等级之分,主人食用含桂圆、百合的精致甜粥,仆从则吃大米、肉片煮成的咸粥。
这些差异背后,是各地风土人情的生动写照,也让腊八粥成为展现中国饮食文化多样性的窗口。与此同时,寺院施粥的传统得以延续,北京雍和宫、苏州寒山寺等仍会在腊八日免费派发腊八粥,吸引民众排起长队,在热气氤氲中感受久违的邻里温情与文化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腊八粥承载的文化寓意在当代被赋予了新的内涵。“过了腊八就是年”的俗语依旧流传,这碗粥成为年节序幕的信号,唤醒人们对团圆的期盼。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亲手熬制一锅腊八粥,成为一种仪式感的回归:家人围坐,剥果涤器,慢火熬煮间,不仅是食材的交融,更是情感的凝聚。
我们家的腊八粥,是母亲传下来的做法——用小米、大颗的糁子、白豆、绿豆熬煮成软糯的粥底,再撒些许盐提味,配上红萝卜、豆腐丁做的素臊子,滋味醇厚,格外好吃。吃不完的腊八粥,下顿上锅蒸热了再吃,这便是老家口口相传的“腊八饭顿顿铲”。如今,商家推出的便捷包装腊八粥、网红餐厅的创意改良版、社交媒体上的晒粥热潮,让这一传统美食突破时空限制,成为年轻人表达文化认同的方式。
从梵王国的佛粥到市井百姓的家常饭,从驱邪祈年的民俗载体到养生团圆的情感符号,腊八粥的千年流转,堪称一部微型的中国文化史。它既保留着“七宝五味”的古意,又接纳着现代生活的创新,正如那锅慢火熬煮的粥品,将五谷的质朴、干果的香甜、时光的沉淀与人间的温情融为一体。
腊月初八,盛一碗热粥,品味的不仅是千年的烟火气息,更是文明传承的力量——这便是腊八粥“前世与今生”的真谛,在一碗粥的方寸之间,藏着中国人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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