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灰色记忆,昌源河沙堡村的童话

昌源河畔的沙堡村老了。而昌源河水只在雨季时才有一汪水从东天流来。看到那片过去熟悉的土地也觉得它很疲惫。它养活了一代代的生民,仍然默然无言的轮回四季。实际定下神来一想,是我们自己经不起岁月,到了沧桑感的晚年。前路渺茫,所以回到沙堡村眼前晃动的都是故人和故事。
曾经生我养我的小四院还在。说是四合院的老宅,联想中一定有富贵气象。但外婆家的是特别袖珍的小格局,每间房子也很狭窄的。院子满打满算占地只有3分多些,折算下来200平米左右了。院子的主人们现下都已迁徏到城里生活了。我的舅父舅母也年近8旬。小四合院子再也没有过去的喧闹,寂寞的只听见清风唏嘘,象被冷落了的孤寂老人,坚守着自己的天地。
每每站在了阔别半个世纪的小院天井里,思绪就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文字匠人最煽情的故人,女人,老狗的全景就浮现于眼前,随着意识一齐流动闪回。历尽了风雨洗刷的小院子老了。院子地砖的缝隙竟钻出了绿茵。代代先人踩过的灰砖没有一块是平整的。尤其屋檐下高出的棱角几乎都碎裂。在我的记忆里,院子的正房和西厢房是50年前翻修过的。还有能进马车的圆型街门道,因为破旧的快要倒塌了,后来拆除了修成了小街门。南边修了个象征四合院不缺面的小雨搭。
也许怕小院子孤独,舅母在临进城时在小院靠北处栽了棵柿子树。20多年过去,已长成穿越屋顶的大个子。

眼眶总是热辣辣的刺痒,忍不住的湿润从眼角渗出。小院子的场景似乎有触感,曾经是一部播放了上百年世事变幻的连续剧。自打我降生在了这个世界的头一天,便在小院子里入了戏分。
前些天,与村上我的发小若亮见了面闲聊。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他是沙堡村的才子,晚年退休后赋闲拿起笔杆,一发不可收拾,竟成文坛新朽,把自己塑造为著书长篇文学的作家。
每每与好友若亮聊起沙堡村的陈年旧事,他总是提起我的老外婆,外婆。说到守寡多年的婆媳二人,很是感慨。尤其老外婆是不同寻常的女人。
人生的过往恍如戏剧。我难忘的记忆中,小四合院子的头号演员就是老外婆。
生下来有了印象,映入脑际的头一幕画面,老外婆已是年逾古稀的老女人了。旧时代裹脚形成的三寸金莲。她每只小脚没有巴掌大,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挺吃劲,所以不到70岁就柱起了拐仗。老外婆永远是那种刻板瘦小的身材,额头和两颊刻下的岁月皱纹细密。她的表情很不丰富,只有眯着的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很有光泽。我甚至不记得老外婆的笑是什么样子。她不带调料的表情总是无所谓世间的一切变化。但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做起事来斩钉截铁的痛快。
人的一生所经历的痛苦指数,可以归结为4个级别,即困难,苦难,磨难,灾难。凡是经历过人生打磨的,这个难字儿压力是不同的。老外婆经历的这个难字,权听下面一一道来。她是旧时代的女人,裹脚让女人保持的德性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在自家院里相夫教子。老外婆大字不识一个,是纯粹的文盲。
我从没见过我的老外公。自打记事起就觉得世界上没这个人,家里的老小从不提起。我打小时一口祁县方言,曾问过,"老婆婆,我的老外爷呢,做甚的嘞,"。老外婆小眼睛一瞪,不要问了,死嘞!再不敢提起了。
其实老外祖父大概是没死。明清时期,祁县本就是晋商的老窝子。商风遍刮,经商做买卖,每个村子都有出息成材的。老外祖父年轻时就走出土地,到太谷有名的三多堂大财东家做雇工,后来逐渐成了伙计,学会经商做贸易。三多堂买卖做大了,涉足了国际贸易,顺着今天说的万里茶路,蒙古,恰克图,商道足迹一直延伸到俄罗斯的首都莫斯科。老外祖父应该是精明强干的,识文断字,有点儿文化。所以后来被东家派到了俄罗斯那边做了贸易业务代表。人的视野与格局扩大,婚姻就失去了匹配。儿时曾看到过一张照片,身穿西装戴着礼帽的老外祖父坐着,身边站着位年轻的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女人。旧时代的男人有本事,找三妻四妾人们是不笑话的。拿这张照片可判断出,老外爷远走高飞,在异国他乡有了照顾他的女人,便边缘了老外婆这个乡村文盲发妻,从此也不再和家里联系。再加上民国时期兵荒马乱,三多堂财团的生意每况愈下。伙计们都单飞了。家中托人去太谷北洸村的三多堂总部打听了,回音是人还在外国呢,暂时回不来。东家那时的日子也不好过,为体恤孤寡女人,给了几块大洋打发回来了。新中国成立后的50年代,家里曾经接到过来自前苏联莫斯科的长途电话。等到家人去联系时,生产队的电话已中断了。
总之,老外婆说老外祖父死了,是她心里难受的狠话。家里老小也都习惯了,似乎不存在老外祖父这个人。老外祖父究竟在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成了永远的谜团。谁也不得而知。

老外婆给这户人家生育了两个男娃,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叔外祖父。两个儿子长大后,本指望光耀门庭。我的外祖父叫斗,叔外祖父叫银。外祖父成年后,将附近贾令镇的外婆娶回家。外婆生下我母亲不久,忽然得了暴病离世。年方20出头的外婆从此成了寡妇。
大儿子的猝然亡去,对老外婆的打击可想而知。这个小院子的全部希望就放在了叔外祖父银这里了。银不到20岁,就走出家门入了商帮。不知伺候的是哪个晋商财东。民国年间,晋商的票号钱庄遍及中国大陆各省市。作为小伙计跟帮,据说叔外祖父银被派到东北朝阳的票号做雇工。兵荒马乱时期,东北的土匪胡子太多。忽然有天夜间票号被洗劫。叔外祖父倒在了刀枪之下。
大儿子20出头没了,紧接着小儿子也没。老外婆的天塌了两次。噩耗传回了沙堡村,老外祖母那份巨大的痛苦,呼天抢地,回天乏术。她是如何挺过来的,我们无法靠想象来描述的。
一个中年女人,经受了人世间罕有的悲惨经历。事实上的丧夫,两个壮年亲子又相继夭折了。人不崩溃不可能。想死的心,逼的人疯癫丧失心智是常有的结局。但老外婆没有倒下。这座小四院子的天没有塌陷,人家没有解散。可怜的老小寡妇硬是把这片天给撑起来了。
外婆家的小四合院是凶宅无疑。成年后本人有了点阴阳风水的皮毛知识。才知这凶的根由来自何处。小四合院处在沙堡村后街的十字路口西南,院中的五间小正房后墙,直冲百多米长的小街北圪道。风水宝地最忌的是西风北风,罡风烈风不做迂回化解,是威胁生机的自然凶兆。这还不算,最为恐怖的是房后是,十字街养活半村人的两口水井,就在小四合院正房的后墙根下。阴气充沛,阳气受压,十足的水阴得有多大的阳气才能和谐共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所有这小四合院子伤害男性是必然。天之道地之道,真的不能不信。
两个儿子夭折,丈夫失去音讯,一个瘦弱的女人受到命运无情的摧残。每一桩遭遇都不是生活的普通困难磨难,都是灾难级别的痛苦。但老外婆没有倒下去。是什么力量支撑她与命运抗争活下来的,我们是无法去体悟的。她还不是简单的活着,老外婆还让小院子写下精彩的故事。自打我有了记忆,老外婆已是70多岁的老太太。她精力充沛,不苟言笑。不但在沙堡村有名气,远近十里八乡,人们说起沙堡村的"猴蛋嫂",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名气从何而来,拿今天的话就是神医。老外婆治病救人,特别是幼儿的各种病症,她似乎可以妙手回春。老外婆没有被残酷的遭遇击倒,她不知从何而来的神通,掌握了一手治病的绝技。到底师从何人,哪来的医技。我问母亲说不明白。外婆在世的时候我问过,她是伴随老外婆几十年,一起生活过来的。她也说不清楚,稀里糊涂的。活象是天降神明,给了孤寡女人一条生路。沙堡村那时有2百余户,全村千余口男女。人谁能不生病,谁没有头痛脑热过,几乎都找过猴蛋嫂。在我的印象中,老外婆坚毅的神态,好象无所不能。什么病人也不拒绝。不管是擅长的儿科,妇科怀孕生娃,肠胃不适还是霍乱,腰椎疼痛还是皮肤病,反正她敢下手。一包长短的银针,再加上土的掉渣的一些祛病手段,还神神叨叨的念念有词。今天想来,老外婆的一些医病手法是玄学,又是科学。这本事没人教,仿佛无师自通。最遗憾的是没人能够继承发扬,这门医技手艺,宝贵的医道断茬了。小四合院里从来就没有安静过。比村里挂牌的卫生所还热闹。文革时全国的乡村都弄起了赤脚医生,就是与农民贴近的治病医生。沙堡村的男女老少有了健康问题,不麻烦赤脚医生,都到小四合院找猴蛋嫂。猴蛋嫂给人治病态度好,而且分文不取。有的人家被医好了病,把人救过来,实在过意不去,硬给老外婆塞上一块钱,两块钱。老外婆推不过去才拿起来。每次被请走又送回了家门后,老外婆便简单和我外婆絮叨几句出诊的经过。末了不冷不热的带一句,嗯,今天还挣了两块钱。其实能听出她心里是高兴的,有成就感。在贫穷的时代,一毛一块是很难拿出来的。

半个世纪前的农村很落后,每户人家普遍一个穷字儿。穷人缺吃少喝不要紧,最怕的就是生病。生病去医院要花钱,没有哇。有个猴蛋嫂这样的土大夫,解的都是燃眉之急。周围的村庄,包括一河之隔昌源河南的村人,家人生了病,都跑过来找猴旦嫂。小合院的家人都习惯了被打扰。哪怕是半夜三更,在睡梦中被"砰砰"的打门声惊醒,也是惯常的事儿。我当时记得清晰。还能区别出来。三更半夜喊的还瘆人,"猴蛋嫂!猴蛋嫂“年龄不管大小,一概喊老外婆嫂子。这是家人患了急病,上门找老外婆救人。外村的直接赶着马车。老外婆小脚是走不了路的。有的是临产妇女的家人急吼,"斗嫂!斗嫂!"这是喊我外婆的,我外婆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全村生娃必须找我外婆。而接生孩子的医技,也是老外婆传授给我外婆的。沙堡村千把口男女,都是小四合院子婆媳俩迎接到人世间的。
直至老外婆到了耄耋之年,还经常出诊。老外婆什么病也敢拿捏,来者不拒。后来我回忆,她医病有两个绝活可圈可点。一是土法治小儿的肺炎。祁县当地方言称"红蛋蛋"。也没考究过什么意思。大概是婴儿高烧脸烧成红色的形象话了。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婴儿患这病死亡率很高。老外婆用火罐,瓷片,针灸,放血等手法,一治可痊愈。在她一生之中,从濒死线上救活数百婴儿那是不带夸张的。老外婆第二招绝活是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顽症。每当有疼的唉呀妈呀的病人上门,这就苦了老太太。关起房门,备上碗里的白酒,黄裱纸,谷草等医病道具,口中念念有词,不让任何人打扰。老外婆连续折腾两三个小时。每每是病人站起来走了,她自己累的躺在炕上哼哼哼没完,半天才能缓过来。老外婆到底哪来的医病神奇,最终的谜团无解。我还记着村里人有的得了突然要命的怪病。大概是男人脱阳吧。没办法了还是找猴蛋老婆救命。老外婆没有不敢揽的活儿,三鼓捣两鼓捣竟然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记得老外婆80岁出头的那一年,当时我已转到了榆次城里上学。老外婆不知患了什么病,躺倒在炕上连续几天不吃不喝,我的舅父都考虑准备后事了。村里村外的人风闻猴蛋嫂病倒,有的传言快不行了。纷纷跑到小四合院去探望。有的揣着家里几颗鸡蛋,有的买一斤点心。小院子每天象赶会一样。好在老外婆的使命也没完成,阎王爷不收她。老外婆躺了些日子又好起来了。老外婆尽管是七老八十了,但她一直是小院子的统领。外婆也是快逾花甲的老媳妇了,但做不了老外婆的主。每天早晨天不亮,老外婆给起来了,给猪勺食,给羊喂草。象陀螺一样在小院里忙个不停,小脚有节奏的扭动,拐仗笃笃的敲打地面。她尤其对不动手脚的懒人生厌。那时我们兄妹3个还在学令前,也就有个5、6岁的样子,就让我们下地挖猪菜割羊草。正处在饥饿时代,有口好吃的很奢侈。吃食是人梦寐以求的欲望。老外婆对我们实行激励机制。别人送给她老人家的一些西点饼干,她屯起来不舍得吃。8月十五的月饼放两三个月,有的表面起了一层霉雾也不扔。我们从地里割草挑野菜回来,老外婆给掰上一小块点儿给予赏赐。我们美滋滋的享受。不自觉的养成干活儿的习惯。倘若一坐在那里久了不动,老外婆阴沉的小眼睛就瞪过来。也不带骂的,象是自言自语的低声絮叨,唉,懒断筋的,就是不带动。她本人不识字,对看书学习是不感兴趣的。这是世代贫穷惹的祸。包括我的外婆,文盲是永远参不透读书人的世界的。童年的我对文学书籍尤其钟爱。在家里读书象偷窃一样。一头钻进去阅读时,老外婆就火了。不停地喃喃的着让我烦,"整天把住本本书,懒的甚也不想做,认字儿能当饭吃?"于是我赶紧放下"水浒"或"三国",拿起箩筐和镰刀下地。这下老外婆高兴了,赶紧加一句,去吧,回来了给好吃的。

1977年,老外婆89岁那年,她的确累了,躺在炕上昏睡着一直叫不醒。几天后再没有睁开眼。老人家平静的走了。村里的人听说猴蛋嫂走了,一时成了村里的大事儿,人们挥泪奔走相告。沙堡村千把口的男女,和这个小四合院的两个孤寡老女人都有扯不断的联系。或是老外婆和外婆接生的,或是上门看病扎针的。老外婆送行那天,沙堡全村的家户几乎无一例外。祭奠方式简单,日子过的去的人家蒸两个馒头,让走了的人在那边有口吃的。日子紧巴的送道白黄纸表示哀悼。千人空巷,史无前例的隆重,别离的感恩泪和泣声不绝,目送着老外婆上了黄泉路。
沙堡村的猴蛋嫂已经走了有半个世纪,留下的故事仍在传说。前些天听说祁县的长头村,也出世了一位擅长治疗儿科疾病的乡村土医生,打的牌子是沙堡村猴蛋嫂的在世徒弟。头一遭听说老外婆还有弟子。挺稀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