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乡土奇情中篇小说
《借种》
梅蛮 著
第二十一回 痴心盼子牵身畔 浪子怀云念天涯
开篇
痴心欲结连枝果,浪子犹思四海波
铜铃未肯拴行脚,蛋清凝愁守竹窝
秋霜初染梅山,田畴间的水田渐次收了水,鸭群踩过的泥塘结了薄壳,风卷着芦絮掠过竹棚,捎来南边冬水田的温软气息。王老根捏着竹鞭翻整鸭笼,指节因用力泛白,腰间旧铜铃随动作轻晃,叮铃声里,却没了往日走江湖的轻快,反倒裹着几分难掩的沉郁。
刘寡娘蹲在竹棚角捡鸭蛋,指尖抚过圆润的蛋壳,目光却总黏在王老根的背影上,心底那点想生娃的念想,像秋后的藤蔓,绕着心尖疯长,扯得她日日坐卧不宁。这些日子,她把竹棚当作家,把鸭群当作伴,把王老根当作此生唯一的归处,夜里相拥时,摸着他温热的胸膛,总忍不住想,若是有个娃承着两人的眉眼,这竹棚里的暖,才算扎了根,再也不会散。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暖,寡娘端来一碗甜丝丝的鸭蛋羹,递到王老根手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声音软得像浸了蜜:“老根哥,尝尝俺放了桂花蜜的,补身子。”王老根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尽,粗瓷碗底还留着蛋清的清润,他搁下碗,望着寡娘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喉头动了动,终究是先开了口:“寡娘,南边的禾鸭客捎了信,三日后便要动身,再晚,冬水田就被占了。”
寡娘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粗布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她抬眸望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终究还是把藏了许久的话,又咽回去半分,只怯怯道:“非得走吗?这梅山的冬,也能寻着背风的水田,俺陪着你,捡蛋、看棚,啥都能干,咱……”
“俺是走江湖的禾鸭客。”王老根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抬手抚上寡娘的脸颊,指尖的厚茧蹭过她细腻的肌肤——那是日日涂蛋清养出来的软,也是他最舍不得的温柔,“自小跟着师傅四海为家,鸭群在哪,家就在哪,今儿守这方田,明儿踏那片坡,从没有过守着一处地儿过日子的道理。”
寡娘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像是要把他拴在身边:“俺晓得你是江湖人,可俺想给你生个娃啊!”这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委屈,带着期盼,带着孤注一掷的痴心,“生男娃帮你放鸭,女娃帮你捡蛋,咱一家三口,守着竹棚,守着鸭群,哪怕日子清苦,也是安稳的。有了娃,你就有了牵挂,就不会再想着四处漂了,好不好?”
竹棚里忽然静了,只有风卷着芦絮擦过竹篾的轻响,还有鸭群偶尔的嘎嘎声,从远处飘来。王老根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眼底的执念,心底像被山竹刺扎着,又疼又涩。他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想要这安稳的暖,只是走了半生江湖,心早已野了,像天上的云,惯了飘游,怎肯被一根线拴在梅山的竹棚里?生了娃,便是生了牵绊,往后鸭群要走,脚步便再也轻快不了;寡娘守着娃,也会被这方天地困住,再也不是如今这般自在的模样。
“寡娘,对不住。”他轻轻挣开她的手,俯身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里满是愧疚,却半点没有松口,“俺给不了你安稳的家,更不能要娃。俺这身子,生来就是跟着鸭群漂的,扛不住家室儿女的牵绊,也不能让你和娃,跟着俺四处颠沛,居无定所。咱如今这样,多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夜里有暖夜里欢,不用被娃拴着,不用被地儿拘着,你还是自在的寡娘,俺还是自由的禾鸭客。”
“这有啥好!”寡娘终于哭出了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俺不要露水情,不要一时的暖,俺要的是一辈子的相伴,是有根的日子!老根哥,你就不能为了俺,为了咱往后的娃,留下来吗?”
王老根紧紧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脊背,像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嘴里反复说着“委屈你了”,却再没提过“留下”二字。他懂她的痴心,疼她的孤苦,却终究不能为了这份情,丢了自己的江湖,丢了骨子里的自由。他能给她的,只有这秋日里的温存,只有这竹棚里的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给不了她一个有娃的家。
寡娘在他怀里哭了半晌,泪水打湿了他的粗布褂子,也哭凉了自己的痴心。她渐渐平复下来,靠在他怀里抽噎,心里终究是懂了,他的根,不在梅山,在四方的水田里,在随鸭群漂游的路上,她的痴心,终究是拴不住一颗浪子的心。
夜里,竹棚的油灯昏黄,寡娘默默捡了最新鲜的鸭蛋,滤出清亮的蛋清,指尖蘸着,轻轻涂在王老根的臂膀上,动作温柔,却没了往日的雀跃。王老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蘸了蛋清,细细摩挲她的脸颊,凑在她耳畔低语,说着蛋清养人、调趣的话,像往日那般温存,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温柔,像是在弥补,像是在告别。
蛋清的滑腻在两人肌肤间蔓延,竹棚里的温存依旧,只是寡娘的心里,那点生娃扎根的执念,终究是被他的浪子心,磨去了棱角。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只愿把这最后的温存,牢牢记在心底,往后的日子,便守着这竹棚,守着对他的念想,等他归来,哪怕只是一时的相伴。
王老根拥着她,感受着怀中人的软,腰间的铜铃轻轻晃动,叮铃声里,是对这竹棚的不舍,更是对江湖的向往。他终究是浪子,怀云念天涯,怎肯为了一时的温柔,折了自己的行脚。
三日后的清晨,晨雾漫过梅山,王老根牵着鸭群,踏上了南迁的路。寡娘立在竹棚前,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雾色里,手里攥着一枚刚捡的鸭蛋,蛋清的清润沾在指尖,像他最后留下的温柔。腰间的铜铃叮铃作响,追着他的脚步,而她的痴心,终究是被留在了梅山的竹棚里,守着一个没有归期的念想,盼着他归来,盼着或许有一天,他的浪子心,能被这梅山的暖,拴住。
她依旧日日捡蛋,日日滤蛋清,只是那蛋清里,再没了生娃扎根的期盼,只剩相思的愁,凝在竹棚的风里,飘向他漂游的天涯。
欲知寡娘如何守着相思过寒冬,梅山又将生何变故,且听二十二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