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闲适里的文化味
作者:张泽新
(一)
晨雾漫过锦江的廊桥,将宽窄巷子的青砖黛瓦晕染成一幅淡墨的画。竹椅上的老茶客刚掀开盖碗茶的瓷盖,鹤鸣茶社的檐角便飘起茉莉的清香。
在成都,“安逸”“巴适”从来不是慵懒的代名词,而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的生活情趣和生活智慧。
它藏在盖碗茶的热气里,飘在川剧的水袖间,融在火锅的麻辣中,更刻在老街巷的砖瓦上。正如唐代诗人张籍在《成都曲》中所写:“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
千年前的烟火气,至今仍在成都的街巷里流淌。这种深入骨髓的闲适,是成都人刻在基因里的生活哲学,也是这座休闲之都最动人的文化注脚。
(二)
清代文人张潮在《幽梦影》中写道:“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这种“闲而不废”的生命态度,恰是成都闲适文化的精神源头。
成都人爱泡茶馆、摆龙门阵、搓麻将,但这从不是浪费时间,而是一种主动的生活选择。在鹤鸣茶社,竹椅、矮桌、盖碗茶构成了百年不变的场景:老茶客们端着茶碗,在竹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面前的矮桌上摆着怪味胡豆和五香花生,偶尔有掏耳朵的匠人提着铜壶走过,竹制的镊子在耳间轻响,与茶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市井的交响。
我曾在茶社遇见一位王老先生,他八十有二,每天清晨都会提着鸟笼来此报到。“我在这里坐了五十年,看着茶社从竹棚变成瓦房,看着老伙计们一个个走了,又看着年轻人带着电脑来办公。”他笑着说,“但茶还是那个茶,竹椅还是那个竹椅,成都的闲,从来没变过。”对他们而言,这碗茶不仅是解渴的饮品,更是与城市对话的媒介,是消解疲惫、沉淀心性的仪式。
这种闲适并非与世隔绝的逃避,而是融入烟火的从容。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文殊院的银杏叶,华兴街的面馆已经坐满了人。粗陶碗里的担担面红油透亮,芽菜脆爽,老食客们总爱就着免费的面汤,慢悠悠地吃上半个钟头。“吃慢些,才尝得出味道”,老板一边揉面一边笑着说。
在成都,“慢”不是效率的反义词,而是生活的必修课。无论是一碗面、一杯茶,还是一次漫无目的的散步,成都人总能在寻常烟火里找到闲适的节奏,让日子在不紧不慢中流淌出醇厚的滋味。就像杜甫在《春夜喜雨》里写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成都的闲适,正是在这样的润物细无声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城市居民。
(三)
成都的闲适,总有专属的舞台。茶馆是老成都的“会客厅”,鹤鸣茶社、顺兴老茶馆、大慈寺茶社……这些百年茶铺承载着城市的记忆。
在鹤鸣茶社,竹椅是岁月的见证者,有的椅腿已经磨得发亮,有的靠背缠着修补的布条,但老茶客们依旧偏爱这旧物的温度。点一碗茉莉花茶,听评书艺人讲三国故事,看川剧演员在后台吊嗓子,偶尔有小贩提着竹篮走过,吆喝着“糖油果子——脆生生的糖油果子”。在这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人们不必追赶日程,品茶、摆龙门阵、看报、下棋、听川剧,在茶香与戏韵中,享受悠闲的时光,感受当下的松弛。
老街巷是闲适文化的“露天博物馆”。宽窄巷子的青石板路上,青砖灰瓦与小桥流水相映成趣,游客们捧着蛋烘糕,在巷子里慢悠悠地逛;锦里的红灯笼下,捏糖人的匠人用麦芽糖拉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孩子们踮着脚尖围观,脸上沾着甜甜的糖霜;崇德里的老院子里,旧木门吱呀作响,阳光穿过天井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花瓣簌簌落下,与墙角的青苔相映成趣。
这些由老建筑改造而来的街巷,不仅是游客打卡的景点,更是成都人安放闲适的精神家园。在这里,传统与现代、喧嚣与静谧完美交融,每一块砖瓦都藏着城市的故事,每一缕烟火都透着生活的诗意。
我在崇德里遇见一位守院的婆婆,她指着院中的老桂树说:“这树是我爷爷种的,快一百年了。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以前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就坐在树下绣花、听戏,日子慢得像桂花落下来的样子。”如今,老院子变成了文化民宿,游客们可以住老院子、吃家常菜,体验最地道的成都生活。这种“新旧共生”的状态,正是成都闲适文化的生命力所在。
公园则是成都人闲适生活的“延伸场”。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旁,市民们自带马扎和茶壶,在树荫下一坐就是一下午;浣花溪公园的溪边,有人拿着画板写生,有人背着相机拍鸟,还有人带着孩子放风筝,风筝在蓝天里飘得很高,笑声在风里传得很远。
成都人爱逛公园,不是为了完成打卡任务,而是为了享受与自然相处的松弛。在他们看来,公园不是城市的点缀,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在这里,可以暂时放下工作的压力,与大自然亲密接触,让身心在草木间得到舒展,让日子在虫鸣与花香中变得柔软。
(四)
成都的闲适,是具体而微的仪式感。清晨,当第一锅蛋烘糕在奎星楼街的铁皮炉上滋滋作响,成都人的一天便从这口酥脆绵软的烟火气里开始了。
李婆婆守着烤炉已经三十余年,她用发酵的面糊在炉上转成薄饼,打入鸡蛋,待边缘微微焦黄,再抹上花生酱,夹上腌萝卜丝,对折成半月形递到食客手中。刚出炉的蛋烘糕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咸交织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带着童年的温度。
年轻的姑娘们围在摊前,指着玻璃柜里的馅料问:“婆婆,今天有奥利奥吗?”李婆婆便笑着掀开锅盖:“刚烤好的,要趁热吃。”对成都人而言,这一口蛋烘糕不仅是早餐,更是开启一天闲适的信号。
午后的闲适,藏在麻将声与火锅香里。在小区的院子里,老人们围坐在方桌旁搓麻将,“碰”“杠”“胡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傍晚的玉林路,火锅店的红灯笼亮了起来,牛油火锅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味飘向街头,朋友们围坐在一起,一边涮着毛肚,一边摆着龙门阵,冰啤酒的泡沫在杯中溢出,与火锅的热辣碰撞出酣畅的滋味。成都人的闲适从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融入烟火的热闹——他们爱扎堆、爱分享、爱把日子过成热气腾腾的模样。
深夜的闲适,是冷淡杯摊的烟火气。当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玉林路的冷淡杯摊依旧人声鼎沸。红漆木桌上摆着卤花生、煮毛豆、拌兔丁,几瓶冰镇啤酒冒着细密的水珠,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聊着工作与生活,笑声混着卤料的香气飘向夜空。
冷淡杯的“冷”,并非指食物的温度,而是成都人对生活的态度:不必追求奢华,不必讲究排场,只需三五好友、几样小菜,就能在夜色里找到最踏实的松弛。
(五)
成都的闲适,从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在传承中不断生长。
在宽窄巷子,老茶馆里卖起了文创产品,盖碗茶与咖啡在同一空间里交融;在崇德里,旧院子被改造成文化民宿,游客们可以住老院子、吃家常菜,体验最地道的成都生活;在东郊记忆,工业遗址与潮流艺术碰撞出独特的氛围,年轻人在这里打卡拍照,老人们在这里跳广场舞,不同年龄的人在同一空间里共享闲适。
这种“新旧共生”的状态,正是成都闲适文化的生命力所在——它从不拒绝变化,也从不丢失根本,而是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不断丰富着闲适的内涵。
更令人动容的是,成都的闲适早已走出街巷,成为城市的文化符号。成都人更加注重精神层面的追求和满足,更加珍惜和传承这座城市的文化遗产。他们热爱文化、尊重传统,喜欢逛博物馆、看展览、听讲座等文化活动。赵雷的一首《成都》透露出浓郁的悠闲气息,让玉林路的小酒馆火遍全国,游客们慕名而来,只为体验歌里的散淡闲适。《舌尖上的中国》里的担担面、蛋烘糕、火锅,让成都的烟火味飘向世界。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留在成都,不是为了追逐财富,而是为了享受这里的闲适生活。在他们看来,成都的闲适不是一种“慢”,而是一种“活”——它让人们在快节奏的时代里,找到生活的平衡点,让日子在松弛与从容中变得更有质感。
(六)
自古以来,成都就是富庶繁华之地,其悠闲的生活方式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三星堆和金沙遗址的神秘与辉煌,奠定了成都追求生活品质与精神寄托的早期基因;青城山作为道教文化的发源地,“道法自然”的理念让成都人崇尚顺应天时、和谐共生;都江堰造就了“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丰衣足食为悠闲生活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自古诗人例到蜀”的文脉熏陶:从李白、杜甫、苏轼等文豪的诗词中,可见巴蜀山水对心灵的滋养。“少不入川,老不出蜀”的古语,反映了成都悠闲生活的吸引力。从古蜀文明的“尚文崇礼”,到杜甫笔下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再到现代茶馆的热闹,闲适文化一脉相承。
原来,成都休闲文化的底色是物质富足、文化深厚、性格豁达、热爱生活的综合体现,它让“巴适”一词成为最生动的注脚。
这种文化不仅是生活方式,更是精神内核——它让成都人在面对生活时,始终保持着从容与乐观;在面对困境时,始终坚守着豁达与坚韧。就像2020年时期,成都人在隔离期间依旧泡茶馆、做美食,用闲适的态度对抗着疫情的焦虑;就像如今的城市街头,人们依旧在茶馆里摆龙门阵,在公园里晒太阳,用不变的节奏守护着生活的诗意。
这种闲适,体现的是一种文化自信。成都人从不刻意标榜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从不迎合外界的评判,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他们认为,赚钱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生活。
这种自信,让成都成为了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它没有北上广的繁华,却有最踏实的烟火;没有一线城市的压力,却有最松弛的生活。在这里,你不必追赶别人的脚步,只需放慢节奏,就能在寻常烟火里找到最本真的幸福。
夜幕降临,锦江的灯光亮了起来,廊桥上的行人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捧着一杯冰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我深陷在成都的悠闲氛围和气息里,醉意中仿佛还有那么一丝清醒。在成都,闲适从不是一种奢望,而是一种日常,可谓“慢”中懂张驰,“吃”中见文化,“闲”中享雅趣,是一种独特而坚韧的生活态度与美学追求。
这种深入骨髓的“闲适”,不仅是生活的智慧,更是文化的传承——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拥有更多,而是珍惜和享受当下的美好;真正的文明不是追求速度,而是懂得松弛。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成都的闲适就像一缕清风,不仅吹开了城市的烟火,更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把日子过成诗。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