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竹风影

文图/何青峰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春节未至，道旁的垂柳便已抽出鹅黄新芽，嫩生生一片，漾着勃勃生机，惹得人满心欢喜。

元宵节那日，我与友人同游楼观台。天公却似与春姑娘开了个玩笑，骤然敛起晴光，洋洋洒洒下起雪来。冷风裹着雪沫，气温陡降，却丝毫未减我们的游兴。我俩有说有笑，踏着碎琼乱玉，兴致盎然地步入山中竹海。

这片竹海生长在老子当年讲经布道的楼观台景区之内。此间不仅氤氲着厚重悠远的道文化气息，更兼山水清嘉，天宽地阔，自成一派悠然气象。山坡上的修竹，素来郁郁苍苍，任四季流转，始终挺拔坚韧，虚心自持，从无半分献媚取宠、失德折节之态。

时节尚早，山中林木大多还沉眠未醒，在这温润的山岚里酣睡，也算一桩幸事。唯有这片竹海，绿浪翻涌，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我与友人置身其间，恍若乘一叶扁舟，胸怀豁然开朗，只管逆流而上，遨游在这碧波万顷的“竹海汪洋”之中。忽有春风从山顶俯冲而下，穿林而过，刹那间卷起千层绿浪，一波叠着一波，由远及近，由高到低，溅起清脆的簌簌声响，恰似碧波漾开的涟漪。那一刻，我心头忽生一念：若能追得上这缕春风，捉住这婆娑竹影，该有多好。悄悄将这风与影揣入衣襟，日后闲时，便随时取出来赏玩，任时光慢下来，与竹风相伴。

山路曲折，时而蜿蜒回转，时而笔直开阔，时而陡峭逼仄，时而平缓舒展。走走停停间，耳畔是穿林打叶的风声，眼前是亘古苍翠的竹浪。在这片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绿意里，不觉间，我的思绪被某种静默的力量牵引，悄然飘向了千年之前。

恍惚中，似见两千五百多年前，此地定是茂林蔽日，人迹罕至。老子与尹喜，便是在这样的清幽之地，纵论天地自然，畅谈大道玄妙，点燃了人类思想文明的圣火，筑起了令后世仰止的哲学高峰，为无数访道者开启了一扇智慧之门。在这般孤寂清苦的环境里，师徒二人的言行举止，无不透着竹一般的风骨气节。

一千五百余年后，北宋年间，楼观台的竹海或许不及今日繁茂，可毗邻的司竹镇，定是竹影婆娑，绿荫冉冉，绵延无际。那时，意气风发的苏轼赴凤翔府任签判，周至恰属凤翔府治下。他往来公干之余，想必被周至的山水深深吸引，否则，怎会屡次与友人畅游于此，留下诸多咏颂楼观的诗篇？苏公品行端方，学识卓绝，素来对竹情有独钟，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便是最好的佐证。竹子生来有节，虚心向上，地下数载积累蓄力，待到时机一到，几日便能长成百尺新篁；它四季常青，不凋不败，生命力旺盛惊人。无论扎根肥沃土地，还是立足山岩缝隙，皆能安然自处，不惧风霜雨雪、旱涝寒暑，独自挺拔生长。

做人，亦当如竹。守得住本心，立得起风骨，不骄奢，不媚俗，持一身正气，葆一腔坚韧。

雪仍在落。我俯身细赏这风中雪竹。雪花似是顽皮的精灵，在风里翩跹起舞，从不在意落脚之处是洁净石径，还是泥泞沟壑，落在哪里，便安心栖在哪里，一派随遇而安的恬淡。它生而玉洁，性本清傲，唯有暖阳能使其粲然绽放。纵然刹那消融，亦无怨无悔。它懂得，自己的消逝并非终结，融化的雪水会滋养每一寸土地，待到春日来到，便会换来一个草长莺飞、花枝招展的世界。

而竹子，更是敦厚朴实的君子。枝头覆满积雪，压弯了腰肢，甚至折断了枝干，它也从未显露半分颓态，依旧挺拔如初，表里如一。难怪古人将竹列为“四君子”之一，与梅、兰、菊并肩，千古流芳。

我忽然觉得，雪与竹，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雪落竹梢，是亲密无间的依偎；竹负雪重，是无怨无悔的担当。雪以消融之姿，滋润竹的根与叶；竹以挺拔之态，承载雪的纯与洁。

风渐渐停了，暖阳穿透云层，洒落林间。竹林间霎时热闹起来：斑驳的光斑透过竹叶缝隙，如舞台上的射灯，明明灭灭；鸟儿率先登场，或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唱着歌，或三五成群，高歌欢舞；小松鼠也从树洞里探出头，抱着松果，在林间撒欢奔跑；枝头的雪水凝成水珠，滴答坠落，与竹叶的簌簌声、鸟儿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灵动的森林狂想曲。

站在这一片生机盎然的竹林里，心中的烦恼、疲惫、忧伤，皆如冰雪般悄然消融。唯有舒心与轻松漫遍全身，眼前的世界，满是光明与祥和。我轻轻闭上眼睛，倾听自然的絮语，感受暖阳的轻抚，混沌的思绪竟豁然开朗，仿佛窥得了几分天地至理。

驻足此间，往日读过的圣贤书仿佛都活了过来。竹的挺拔有节，让我想起‘穷且益坚’的君子之守；林的清幽空灵，恰似‘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境；而整座山无言的悠然，不正暗合了‘道法自然’的浑成吗？原来天地间最美的道理，从不悬于经典的高阁，它就生长在这片风雪的竹林里，等待着与一颗安静的心相遇。

自然的智慧，深不可测；自然的力量，无穷无尽。它既藏着处世的哲学，亦蕴着生命的活力。做人做事，皆可向自然取经。我们生活中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雨，大多是自然的馈赠。

离去的路上，回望那片重归宁静的竹海。雪已渐止，阳光正暖。我知道，我带不走一片竹叶、一缕清风，但那份被雪擦亮过的青翠，与那份由竹支撑起的洁白，已悄然沉淀心底。或许，对自然最深的敬畏，并非遥远的守护誓言，而是从此以后，在纷扰人世中，常能忆起这一片雪竹风影，并以此，来校正自己生命的姿态。

2015年3月27日

作者简介：何青峰，男，1982年出生于陕西周至，文化学者，文旅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周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区域经济研究院副院长、财神文化研究会顾问、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顾问。公开发表散文80余篇、诗词50余首、论文及杂文30余篇。代表作：散文集《凤栖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