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尔滨到西安的天空之旅
李凡
机舱外,阳光追逐着机翼的影子缓缓奔跑。伴随着阵阵轰鸣,飞机腾空而起,朝着十点钟的太阳飞去。窗外,田野与山川的轮廓逐渐清晰,北国的冰雪风光在松嫩平原上铺展开来,延绵到视野尽头的云雾与茫茫天光之中。不久,几缕流云从机翼下缓缓飘过,阳光透过机翼折射进机舱,暖暖地照在邻窗一位姑娘的身上,也落在我的肩头。
在万米高空,没有网络信号的纷扰,只有引擎的低鸣与机身轻微的震颤,人反而容易沉入一片深静的思绪。
半小时前,候机厅里那片被阳光浸透的角落。那时,我和爱人过了安检,拖着行李走过一段长长的通道,被大厅里一家冰棍小店吸引。它与昨天在索菲亚广场上那家同名,爱人买了两根。我们没急着拆开包装,而是径直走向大厅尽头的巨窗前。芒果的香气在口中冰冰凉凉地蔓延开来,我迎着窗外的开阔视野和阳光,仿佛连候机的时光也不再单调。爱人用手机拍下了我吃“阳光奶糕”的瞬间,阳光仿佛贴着我的脸庞微笑。
而此刻,万米高空的阳光依旧温暖,却多了几分远离尘嚣的宁静。
那时的候机大厅里,阳光爬满了玻璃窗,与窗棂的影子一同洒在地面,落在天堂鸟的花叶上,也映在成排的按摩椅间。39号登机口被照得明亮,人们握着手机,静坐等候飞机到来。
窗外,远处的飞机正在调整方向,或许还有几辆除冰车在缓慢移动。哈尔滨广阔的机场,除了偏僻的角落,积雪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几辆托运车从西向东驶过,一位裹着玫红色头巾的清洁工,在光影中低头忙碌着。
登机提示响起,我和爱人拖着行李箱排队,这才注意到候机室旁边有便利店,还有简易的牛肉面小店。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停留在广告牌上——“松花江畔的晚风,送你在这里,记得常回尔滨看看。”
我凝望着,想将这北国雪原的轮廓默读进记忆里。 随着飞机一路向南,窗外的世界像被慢慢调色的画布。松嫩平原无垠的雪原,如一块块巨大的拼图;松花江与嫩江化作银链,镶嵌其间。不久,燕山一带的山影渐渐淡去,黄褐的田垄为大地披上冬末的素衣。再往南去,待到起伏的群山地带,山脊岩壁犹如岁月留下的斑驳墨痕。机翼下方,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间,残雪如银箔凤羽,在绵延的沟壑间轻轻绽开。越过银色河流蜿蜒的平原,远处的村庄如棋子般散落,被田埂的线条轻轻串起。临近西安上空,关中平原却被浓雾云岚笼罩。那是昨日的一场雪,让城市在冬的深处静静安眠。冬意未消,却已隐约透出春的讯息,山河与人间,终会在阳光下泛起温柔的光。
可此刻,穿透这层云雾,我的心却更想西安的家。 那里,一只小猫安静地蜷缩在我们床上等待;女儿知道我出来旅行,特意为我准备了暖宝宝,它们依然贴在我的腿上和怀里;还有亲友的殷切嘱托,温暖而清晰。
目光从窗外收回时,机舱里的人也各有姿态。左邻座是穿白毛衣的姑娘,戴着口罩,几乎从哈尔滨睡到西安。右邻座的青年穿一件黑色冲锋棉衣,鼻梁上架着眼镜,左手慢条理地盘着檀木手串,右手划着手机屏——黄梅戏《天仙配》的调子,该是顺着耳机线,漫进了他的世界。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偶尔会跟着戏文的节奏轻轻比划,侧脸的轮廓很干净,二十出头的模样,眼里的专注,竟和窗外掠过的山河一般沉静。
前排的过道边,微胖的青年刚付了钱,从穿白底青花旗袍的空姐手里接过颈肩仪。空姐笑得明媚,弯着腰,耐心地演示按键的用法。不远处,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是哪位乘客喉咙发炎了,让人忍不住暗自思忖,哪种药能替他止咳化痰。
又一位空姐端着托盘走过,纸杯整齐摆放。目光相遇处,她轻声问:“您要茶还是温水?”我和邻座的青年各接过一杯,余光里,左边的姑娘始终闭着眼,像是沉溺在自己的梦境里。后排的角落,两个小姑娘正压低声音比背古诗,“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呢喃落进耳朵里时,我心头一动,不禁遥想,此刻远方的壶口,该正悬着万丈冰瀑,在寒冬里静默成一片奇观。
我偶尔低头在备忘录记录当下,想把沿途风景折成纸飞机存进口袋。引擎低鸣,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我们被同一段航程、同一片天空短暂地联结,又将各自分散。
飞机缓缓下降,西安在雾中显影。轮胎触地“咣”一声,手机“叮”一声,女儿微信跳了出来:“妈妈,猫猫刚刚打了个盹。”
我在心里轻轻一笑——会的,我会再回来。回来看看尔滨这片埋着忠骨的土地,看它在融融春意里闪耀的沉静与坚韧,就像它在大寒中依然璀璨的冰雪世界。山河很远,家很近,它们都在我心里,像这趟航程的起点与终点,彼此呼应,从未分离。
2026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