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四九

 作者/于德宽

 

        当岁月的车轮碾过小寒，稳稳驶入四九天的疆域，凛冽的寒意便挣脱了所有桎梏，如无形的浪潮席卷天地，将尘世万物严严实实地裹进彻骨寒凉里。这数九寒天中最凛冽的时节，无雪却寒到刺骨，天地间漫着极致的冰封气息，也让每一份坚守在寒凉映衬下更显厚重绵长。

        四九天的清晨，推门便是猝不及防的寒，没有雪的铺垫，冷得直白又凌厉。刚踏出房门的刹那，寒风便如无数细密冰刃，直直扑在脸上，刀刮似的疼从脸颊渗进皮肉，再钻进骨髓，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稍一换气，冰凉气流便呛得喉咙发紧。往日温和的风此刻全无半分暖意，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吹得人睫毛瞬间凝起细碎白霜，裸露指尖不过片刻就冻得发僵发麻，连攥紧拳头都要费些力气。

        这四九的冷，是滴水成冰的决绝。堤坝上的树林褪去往日青黛，不见白雪覆裹的柔和，只在彻骨寒意里透着暗沉色泽；河湾雾气凝作寒岚，在沟壑间缓缓流淌，如白色轻纱裹着一草一木，却终究裹不住那股浸骨冷意。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桠间无雪点缀，却凝着一层薄冰，树皮皲裂处结满白霜，摸上去冰硬粗糙。往日栖息枝头的雀鸟，此刻尽数缩在巢中不肯露头，偶有几只迫不得已外出觅食，翅膀扇动得格外急促，落在枝头时爪子死死抓住枝干，生怕被寒风卷走，啼鸣声裹着颤音，短促微弱，刚飘出便被寒风打散无痕。

        田野间更是一片冰封寂然，田垄泥土冻得坚硬如铁，一脚踩下只留浅浅印痕，冻土之下虫鸣销声匿迹，连蚯蚓都躲在深处，不敢触碰地表的极致寒凉。往日湿润的田埂裂着细密纹路，纹路里凝着薄冰，走在上面步步打滑，稍不留意便会踉跄。风掠过田野无半分阻碍，呼啸着穿过田垄，卷起地面细碎冰晶，打在裤腿上，冰得人皮肤阵阵发紧。村西养牛棚外，养牛人身着过膝厚棉袄，腰间系着粗布腰带，棉帽檐下挂满白霜，双手深深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在棚前踱步，时不时掀开棚帘查看牛群。棚内黄牛裹着干草安稳反刍，棚外人却被寒风刮得脸颊通红，每一次掀帘都有寒风灌进领口，他总要狠狠裹紧衣服，搓搓冻僵的脸，再弯腰给食槽添上干草，指尖沾到冰冷草料瞬间发木，添完草便赶紧缩回双手，对着掌心猛哈几口热气取暖。

        寒凉从田间地头一路蔓延至镇里街巷，街巷俨然成了四九寒天最鲜活的冷意画卷，往来行人各揣御寒法子，满街皆是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女人们裹着长款羽绒服，帽子口罩围巾捂得密不透风，只露一双透着暖意的眼睛，有的双手紧揣衣兜，有的干脆牢牢操在袖筒里，胳膊夹着布包快步往集市或家中赶，发髻边缘落满白霜也无暇拂去，擦肩而过时脚步匆匆，仅点头示意便匆匆而过，生怕一张嘴就有寒气钻进喉咙。男人们多穿厚重棉服，有的把棉手套揣在袖筒备用，冻得难耐便掏出来戴上，有的缩着脖子、绷紧肩膀疾走，衣领立得笔直抵挡灌进来的寒风，路过早点摊才短暂驻足，买完早点立刻揣进怀里暖着赶路。路边摆摊的商贩支着简易棚子挡风，裹着军大衣蜷在小马扎上，双手深深操在袖筒里，下巴抵着衣领缩成一团，即便冻得不停跺脚，也始终牢牢守着面前货物，偶尔有顾客询价，才慢慢抽出一只手示意价签，声音裹着寒气带着沙哑，交易完毕便立刻缩回手，恨不得再也不伸出来受寒。

        街巷尽头连着热闹集市，这里更是人声与冷意交织，偌大集市上人人裹得圆滚滚，操袖慢行成了最常见的模样，满场飘着厚实棉衣的摩擦声，混着商贩们裹着寒气的吆喝声，格外鲜活。老人们穿浆洗得发旧的厚棉袄，腰间缠紧实棉腰带，双手牢牢操在袖筒里，脊背微驼着在摊位前慢悠悠踱步，眼神在冻货、干货间仔细打转，选货时只微微抬下巴示意摊主，不肯轻易抽出双手受寒；中年妇人挎着布包缠在胳膊上，另一只手稳稳操在袖筒，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双眼打量货物，问价时凑近摊位压低声音，说完立刻闭紧嘴巴，买好东西往布包一塞，转头便操着袖筒匆匆离场；赶集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帽子拉到眉眼处，耳朵裹在加绒耳罩里，双手插兜快步穿梭，唯独买热乎吃食时才肯伸手，接过油条包子便快步往家赶；卖冻梨冻柿子的摊主守着盖棉被的泡沫箱，双手操在袖筒里靠墙而立，时不时踮脚跺两下冻僵的脚，有人来买才缓缓抽出戴厚手套的手，麻利掀开棉被捡冻货、称重打包，指尖冻得发紫也浑然不觉，收完钱立刻缩回袖筒暖着；集市角落的早点摊前，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滚滚白雾，与周遭寒凉相撞化作细碎水珠，摊主夫妻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女人裹着加绒围裙，帽子口罩戴得严实，双手戴薄手套飞快擀皮包馅，指尖冻得通红发麻便快速搓几下，随即接着忙活；男人守着蒸笼，厚棉衣敞开一角透着热气，一只手麻利递包子、找零钱，另一只手闲时便操在袖筒里，白雾缭绕中，夫妻俩脸颊泛着热气，眉眼间满是踏实，成了集市里最暖的一隅。

        屋外寒意料峭，屋内却暖意融融，寻常人家的屋里，暖融融的气息与屋外寒凉形成鲜明对比，也让人愈发感念这一室温暖的可贵。炉火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上升，在窗边遇冷凝出细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一家人围炉而坐，手边摆着温热茶盏，指尖握着暖意闲话家常，聊起往年此时集市上最全的冻货，说起养牛街坊顶风添草的辛苦，也笑谈街上女人出门必操袖筒、怕冻坏做家务双手的细致，聊着聊着，便想起往日寒天里奔波的日子，念起为生计顶风前行的不易，更懂此刻围炉取暖的安稳难得。

        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不肯安分，偶尔跑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屋外裹得严实、操袖慢行的身影，好奇地伸手摸着冰雾朦胧的玻璃，感受内外温差带来的凉意，同时听大人讲起“四九冰上走”的老话，虽未到冰上行走的程度，却也真切体会到老话里藏着的刺骨寒意。老人们坐在炉边，晒着窗边漏进的暖阳，手里摩挲着温热茶杯，眼角眉梢漾着笑意，说这四九的冷虽难熬，却藏着岁月的厚重，熬过这最烈的寒，往后的日子便会愈发温暖，而这份暖意的背后，正是无数人在寒风中的默默坚守。

         纵使四九寒彻骨，无雪却冷得刺骨，冻得住流水，冻得住草木，冻得住天地间的喧嚣，却冻不住生命的韧性，冻不住心中的暖意，更冻不住那些为责任坚守、在寒风中逆行的身影。这极致寒凉是对生命的考验，更是对风骨的磨砺，让每一份坚守更显珍贵，每一份勇气更有分量。

        四九天里，最动人的从不是傲雪寒梅，而是无雪寒天里依旧挺立的草木，它们以坚韧对抗寒凉，恰似世间每一位坚守者，在寒风中深深扎根、不曾退缩。墙角的松柏，无雪映衬却愈发苍翠，枝叶凝霜仍挺拔向上，遒劲枝干顶着寒风不肯弯折，虽无梅花艳丽，却有着不输梅花的坚韧，在寒天里默默坚守，用一抹苍翠点缀冰封天地，告诉世人，纵使无雪，生命亦能在寒凉中绽放光彩。路边的枯草，早已枯黄倒伏，却在冻土中深深扎根，茎秆虽枯，根系依旧鲜活，于寒凉中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春日唤醒，枯槁外表之下，藏着最坚韧的生机。

        草木有坚韧，生灵亦有不屈。喜鹊少了往日欢唱，却依旧立于枝头警惕观察四周，偶尔啼鸣几声，在寒凉中传递生机，不畏刺骨寒风，静静守候春日到来；屋檐下的麻雀成群结队挤在一起取暖，偶尔外出觅食便速去速回，以抱团取暖对抗极致寒凉，用渺小身躯书写着生命的不屈与顽强。

        万物皆有坚守，人世间最可敬的坚守，当属为家国挺身而出的身影。这四九寒天里，最可敬的是所有迎风坚守岗位、为生计奔波的人，更有戍边屯垦、保家卫国的军人，他们是寒天里最挺拔的脊梁，是岁月静好背后最坚实的依靠，以一身赤诚驱散漫天寒凉，护佑一方安宁无恙。边关之上，四九寒风比寻常地界更烈几分，吹得石砾作响，冻得岩石开裂，戍边军人身着厚重防寒军装，挺立在国境线的风雪哨卡，帽檐眉梢凝满厚霜，双手冻得发僵，却依旧稳稳握紧钢枪，目光如炬望向远方。任凭寒风灌进衣领、刮疼脸颊，他们的身姿始终如青松般笔直，屯垦戍边时在冰封土地上开荒拓土，站岗执勤时在刺骨寒风中寸步不离，用双脚丈量万里国土，用热血抵御刺骨严寒，以“寸土不让”的赤诚坚守家国边疆，护着身后万家灯火，纵四九寒彻骨，也挡不住保家卫国的坚定决心。

        边关军人的坚守震撼人心，寻常岗位上的坚守同样温暖动人。各行各业的坚守者们，与戍边军人并肩同行，在寒天里扛起责任、撑起担当。天未亮东方未白，环卫工人便身披寒霜出门，穿厚重棉衣清扫街巷，双手或戴手套握扫帚，或闲时操在袖筒取暖，寒风刮得脸如刀割，他们只裹紧衣领埋头苦干，指尖冻得发紫，握扫帚的力道却不曾减弱，扫完一段路便缩手暖片刻，随即接着往前清扫；十字路口的交警身着反光背心伫立寒风中，手势坚定有力指挥往来车流，寒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他们目不斜视坚守岗位，闲时揣手暖几秒，转身便又挺直腰杆，任凭双手冻僵、双脚发麻，只为守护道路畅通、行人安全；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街巷，车把裹着厚棉套，一只手抓车把，另一只手闲时揣进袖筒暖着，怀里紧紧护着包裹生怕冻坏，寒风中身影匆匆，从清晨到日暮，将温暖与期盼送到千家万户；社区工作者顶着寒风走访排查，为独居老人送去温暖、叮嘱防寒保暖，双手冻得发红便时不时操在袖筒暖一暖，冻红的脸颊满是认真，用脚步丈量责任，用温情驱散寒凉。

        他们皆是平凡人，却在四九寒天里书写着不平凡的坚守。无论是戍边卫国的军人，还是守护烟火的从业者，都曾双手冻红、脸颊刮疼，都习惯了操袖御寒、顶风前行，却始终未曾停下脚步，以坚守扛起责任，以奉献传递温暖，在极致寒凉中绽放最动人的生命光彩，成为四九寒天里最温暖的风景。

        愿我们在这凛冽四九中，耐得住彻骨寒凉，守得住心中暖意，铭记每一份坚守，传承每一份赤诚，以坚韧之心对抗岁月风霜，以从容之态静待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