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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问茶
苏建东
一、序章:时空的叠印
在2026年的冬日清晨,我打开手机地图
试图定位一座梁代古寺的坐标
水月坞的云雾正漫过缥缈峰顶
而我移动信号满格,却接收不到
陆羽在757年三月品过的那缕茶烟
二、茶脉:从墨佐君坛到数字茶园
“碧螺春的前身是产于西山水月坞的水月茶,又称小青茶”
唐代的茶经在此翻开第一页
陆羽与皎然、刘长卿的足迹
被刻进明代石碑的裂痕
而今天,智慧茶园里白色监测箱静立
区块链技术正试图溯源每一片叶子的身世
茶树从唐宋的贡院
一直种到2024年的春天
“茶果复合系统”成为农业遗产
炒茶师傅的手艺被录入非遗名录
而直播间里,“吓煞人香”有了新注解
——这千年品牌价值53.05亿元的密码
是否藏在无碍泉永不干涸的倒影里?
三、泉眼:李弥大的凝视与苏舜钦的顿悟
无碍泉有两口,一雌一雄
南宋抗金名将李弥大隐居于此
称其“泓澄莹澈,冬夏不涸,酌之甘凉”
他将自己的号刻进泉名
把战火硝烟洗成一杯澄明
而更早的庆历五年(1045年)
苏闷郁塞,至此曝然破散无复余矣”舜钦已在此完成精神的蜕变
“予生平病
政治失意的诗人坐在水月寺石阶上
看僧侣“宴坐寂默于泉石之间”
忽然觉得自己“如蜕解俗骨,傅之羽翰”
飞出了八荒之外——
原来治愈一个时代的创伤
只需要一口泉、一盏茶、一座山坞的寂静
四、诗碑:多重时间的对话
明代正统十四年(1449)的石碑
背面刻着白居易、范成大的诗句
正面有苏舜钦的题咏:
“无碍泉香夸绝品,小青茶熟占魁元”
这十四个汉字,像十四个茶芽
在历史的水温里舒展了千年
2006年,西山镇人民政府重建禅寺
重刻《苏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记》碑
新碑与旧碑并立,如同古今对视
而我在手机屏幕前滑动
看网友在知乎讨论“有哪些历史名人来过缥缈峰”
吴王夫差与西施的传说、商山四皓的棋局
申时行的“狂歌欲醉五湖天”
范成大的“缥缈峰头望太湖”
全部压缩成几行数码简介

五、追问:当茶成为商品,诗成为流量
“碧螺春变得容易推销了”
太湖大桥连接孤岛与大陆后
茶农的生活滋润起来
“但是人心不古且不足!”
外地茶开始混入正宗血脉
“乌牛早”冒充早春的嫩芽
路边“现炒现卖”的招牌下
可能正上演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而诗歌呢?当古典意境被拆解成
旅游宣传的文案片段
当苏东坡的“快哉”被简化为
网红打卡的定位标签
我们该如何泡开这杯
被过度包装的文化?
六、尾声:水月观音的沉默
相传这里是水月观音造像的发源地
菩萨三十六相中,有一相
专门凝视人间的水月因缘
如今寺西侧僧尼种菜养兔
东侧民宿五百元一晚
放生池成为景观设计的一部分
我关掉所有网页
想起阿垅在诗歌访谈中的话:
“好的诗歌就像一道犀利的闪电
是灵魂殿堂的一种照亮”
那么,水月坞的闪电
是否还藏在缥缈峰的云雾深处?
当无人机飞过智慧茶园
当茶博馆陈列千年茶史
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悬在泉面:
我追问堂里街8号的年产二十吨的现代化
碧螺春茶厂末见一步茶农的脚印。
我们是用科技复活了传统
还是用消费解构了灵魂?
无碍泉不答,只继续涌出
冬夏不涸的澄澈。
小青茶在杯中缓缓下沉
像一句宋诗,正在寻找
能够读懂它苦涩与甘甜的现代唇齿。
水与月沉淀着历史之齿的叩问?

《与古人对坐》
苏建东
我刷着手机,
忽然听见杜甫在充电口里咆哮
说我只会写惨诗?
安史之乱的三年
你试试手机被抢、信号全断的滋味!
回答我——
我愣住,豆浆洒了一手
原来历史不是课本里的铅字
是活人饿肚子时的槐叶凉面
是茅屋被秋风扯破时
喉咙里那声咽不下的哽咽
王羲之从字帖里抬起头
“怪我字写没气势意劲?
去问蔡伦啊!
他给我造过八尺的纸吗?
墨迹未干,全是时代的曲线声纹
原来他们不是冰冷的神像
是会被误解气得发笑的老头
是龙椅上坐错位置的画家
是用毛笔对抗崩坏世界的
一群固执的伤员
我关掉屏幕,黑夜静默
孔夫子与两小儿辩日的问题
还在星空下旋转——
“至今可有问津乎?”
我们发明了DNA复活古人
却弄丢了让圣贤沉默的追问
当知识变成短视频的碎片
当共情只剩三秒的郁闷
我们该如何接住
这穿越千年的、滚烫的愤怒?
在轻与重的缝隙里
历史正对我们贴脸开大
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
为什么我们总忙着解答
却忘记了怎样
像孩子一样
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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