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录
丙午腊月 周焱自题
题跋
半生荒唐度,一纸辛酸愁。
满篇凝血泪,三愿寸心留。
非关吟风月,岂为博声讴。
世事如春梦,人情类絮浮。
后贤若解得,何必问行由。
正文
余本陇亩郎,桑麻荫东岗。
幼逢时世困,家境倍凄凉。
兄妹有五人,次第奔波忙。
父卧沉疴榻,母刚独当双。
长姊辍机杼,稚弟拾野粮。
虽无膏粱味,絮语暖残阳。
弱冠辞桑梓,三尺授文章。
深峤野嚎夜,孤灯照缥缃。
薪资充菽水,壮志凌云翔。
数载心血尽,弦歌育栋梁。
案头批卷苦,手中执笔僵。
寸功列前茅,清誉赞未央。
业立谋成家,债台几箩筐。
荆钗同黍粥,风雨共窗廊。
夜缝寒衣苦,晓炊薄粥香。
长子年八岁,任职岗沟乡。
山川虽异色,初衷未染霜。
新境竭心力,薄名日渐彰。
一朝得意过,飘然失本行。
辗转异地后,风光渐颓唐。
微名缚行足,利锁系心房。
浮尘醉杯酒,歧路失朝向。
性情变孤耿,朱弦断清商。
萱堂近九旬,日夜护身旁。
幼子初垂髫,束发入学庠。
奉养力难足,抚育诸多妨。
旧交断音信,新邻隔院墙。
屋漏逢夜雨,舟迟遇断樯。
花甲进退难,四顾意彷徨。
霜刃淬寒襟,身心俱病殃。
衰躯缠疢疾,案牍已难扛。
风骨遭摧折,步履显踉跄。
无人恤衰朽,新规胜严纲。
前路荆棘满,囊空月照床。
仰天问何辜,世味混炎凉。
四秩艰辛路,换来辱与伤。
夜半思往事,追悔斥满腔。
始悟风木憾,非尽天意戕。
世事如春梦,人情类絮扬。
若守蓬门志,平淡即福庄。
奈何慕远岫,终陷泥沼塘。
晨熹煎药汤,暮色染寒螀。
残生余三愿,耿耿刻心房。
一愿萱堂寿,归骨故山冈。
舐犊情未竭,春晖报寸长。
二愿雏鹰健,振翅向穹苍。
不期驷马贵,但守心地光。
三愿余生顺,阖家保安康。
闲话桑麻事,醉看秋日黄。
青山共片壤,慰我半生殇。
逆旅多歧路,孤影自徜徉。
剖心凝血字,寄世灿星芒。
雾重窗纱白,天隅接苍茫。
回看来时路,烟霭俱已忘。
倘有来生月,清辉照三江。
半生传·后记
岁在丙午,腊月寒深,室内恒温,残卷初成。
余一介教师,半生浮沉于杏坛,倏忽已近花甲。回首前尘,少时贫蹇,兄妹提携,菽水承欢;弱冠负笈,三尺讲台,宵衣旰食,曾怀鸿鹄之志。后终为缰锁所困。及至暮年,疢疾缠身,世事凉薄,前路荆榛满目。
夜半挑灯,追思往事,悲欣交集。所历风霜,所经甘苦,皆凝于笔端。非为沽名,非为叹惋,只将半生心路,三愿寸心,付诸楮墨。其间悲欢,不足为外人道;笔下辛酸,唯待后贤解味。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书罢搁笔,窗外月华如练,遥忆故山,不觉涕零。是为记。
丙午腊月 周焱 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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