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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尿水
文/王博太
数九寒天,回到乡下,我发现老屋后院茅厕里的尿水积满了。老父亲卧病在床,说,干不成活了,你们要将尿水装进塑料壶,用电动三轮车拉到责任田里去。原本是老父亲的日常劳作,每隔一些日子,为防止尿水溢出窖池,父亲必须用塑料桶拉到田地里去。所谓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的父母亲所习惯的乡村生活,还传承着数千年的农家肥耕作模式。这在我的记忆里,老家的茅厕和猪圈是一体化,人的粪尿和猪的粪尿沤肥在同一个茅坑里,用干燥的黄土填埋,等待积满了,堆积的固体化黄土粪尿肥料,要用架子车一车一车拉到田间地头。后来,实行厕所革命,茅坑变成封闭的窖池,拉尿水又成为不可或缺的家庭劳动。当然,城镇化的发展已经让乡村拥有统一的化粪池。但是在我的故乡还是各家各户的窖池模式,随着城镇化进程村庄集体化的化粪池应该不远了吧。
从拉粪到拉尿水,都是父亲的重要劳作。这些苦累活早已经扎根成为日常耕作习惯劳动。二亩责任田的忙碌,从春播秋收到夏长冬藏,从来不耽误农时。这些年里,老父亲将茅厕的粪肥运到田间,田间的庄稼运回家里。母亲烧火做饭所用的柴禾是麦苋和苞谷杆,种田肥料却是粪肥和尿水。这样的小农经济生产循环模式,在我这个城市人看来,真是非常原始的农耕生存状态。今年寒冬时节,我却要接过父亲劳作的状态,尝试将老屋茅厕里积满的尿水,运送到责任田里去真是臭气熏天啊!
我扎好劳动的架势,先在口鼻间捂了一块口罩,又在手上戴了一双橡皮手套,还在脚上穿了一双高腰雨鞋,走进屋后的茅厕,掀开化粪池的盖子。满池的尿水臭味涌上来了。我用一根竹竿挑起一只小捅,将尿水从池子里提上来,灌进一只只塑料桶里。电动三轮车的车厢里,总共能放下八只装满尿水的塑料桶。装载着尿水的电动三轮车,从老屋后院一直开到二三里外的责任田里去。第一次干这样的农活,父亲担心我将电动三轮车开翻到半路上。其实,他不必太过担心,学着去开电动三轮车,还是能够开稳妥的。来到田间地头,将尿水从塑料桶里倒出来,臭气顺着尿水流进雪地里去,如此周转着往返轮回的劳作,实在感觉太辛苦心。这样的乡间劳作的确很辛苦。这是我作为城市劳动者不愿意承担的活路。为了减轻年迈父母的负担,这拉尿水的农家劳动却避免不了!尤其是那尿粪施肥的氨水味儿,飘在耿河两岸空气里,无所不在的气息,让我催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疏离。只有身后的首阳山,显得更是一片青灰色的、沉默的廓影,像亘古未变的巨碑;山下不远处的终南大道蒙上一层颤动的、透明的纱雾。
今年的寒冬时节,我在这首阳山的山影与茅厕窖的尿水之间寻找存在感,也在寻找父母亲二亩责任田里显现出来的皱纹状。当我将尿水倒入田陇里,那暗金色的液体汩汩流入干涸的土地,发出“滋滋”的、近乎饥渴的声响,迅速渗入,只留下颜色更深的一块块斑痕,和愈发浓烈的尿水气味。我弯腰大口喘气,任凭汗水滴进尘土,身体的痛苦却并未减轻反而变本加厉。腰姿像断了一般,每一次起身都是对意志的严刑拷打。肺叶如同破损的风箱,呼吸里带着铁锈的味道。老屋茅厕窖池浓烈到几乎有形的气体猛然地冲上来,撞得人眼前发黑。那不是纯粹的臭味,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混杂着腐败与生机、死亡与滋养的复杂气息,是土地消化系统最深处的呼吸。尿水池里稠浊的液体泛着一种不透光的、沉甸甸的暗金色。粪桶被岁月和内容物浸得乌黑发亮。我的脚步是踉跄的,桶里的液体不断晃荡,塑料桶内暗金色的液体被激荡出来,浓烈的气味需要我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我的耳畔是自己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盖过了远处终南大道上偶尔掠过的、飘渺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汽车声!
当我拼尽全力的搬运尿水,所汲取的不过是身上的一层浮汗。尿水的窖池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沉默的胃囊,吞噬着所有的倾倒与贡献,自身却不见丝毫枯竭的迹象。这不是一场有明确终点的冲刺,这是一场与无边无际的、循环往复的“必需”本身的对峙。我感觉到更加深邃的无力感悄然让心脏都攥紧了。这就是乡间劳作的“辛苦”么?我以往在文字里描摹过这个词,赋予它浪漫的田园想象,或抽象的哲学叹息。直到此刻粪水的气味腌渍感官的体验,面对一个似乎永不干涸的粪尿窖池,我才触摸到乡村生活粗粝的实体感受。它不仅仅是一时的腰酸背痛,精疲力尽,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土地最基础、最不可回避的产出与消耗规律的贴身肉搏。这劳作如同耿峪河的水,千年流淌,滋养万物,也淘洗万物;如同首阳山的影,沉默地见证着山下子民一代代的弯腰与起身。这样的活路,城市里的劳动者该如何愿意承担?并非全然畏惧脏臭,或许更是因为那种将个体生命节奏,彻底嵌入土地缓慢而沉重的呼吸之中的方式,早已与他们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厚壁。
夕阳西下,给首阳山巨大的山体镶上一道疲软的金边彩霞。耿峪河的水汽升腾得更浓郁了,与村庄里渐次升起的炊烟交融在一起。父母亲二亩责任田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闻着那股复杂的、土地深处的气息,已经从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仿佛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那二亩责任田,那一片首阳山影,那一条耿峪河,还有父母亲已经模糊的、却总是站立在田埂上的身影迅速向后退去,最后缩成一个沉默的、深色的记忆光点。但我却知道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纵然离开故乡再远,却会愈远愈清晰,比如鼻腔里萦绕的、那属于滋养与腐败的复杂气味,比如手掌上刚刚磨出的、新鲜的水泡的触痛感觉。比如面对一个似乎永不干涸的粪尿窖池时,那一份清醒的、近乎绝望的认知。在书斋里寻求宁静与意义的我,回到城市明亮的灯光下,写下的墨迹是否会悄然混入一丝来自首阳山下的、浑浊而肥沃的泥土气息?那尿水的重量永远地压进文字的骨骼里。让我感觉疼痛,也让我前所未有地感到踏实。我胸腔里回荡着那片沉默土地上,最原始、最沉重的心跳。

王博太,陕西周至人,定居长安少陵原。文化学者,作家,现在多家社会组织任职,喜欢中华文史研究,关注秦岭祖脉文化,乡村振兴首阳山论坛发起人,积极推动中华传统文化交流、传承、发展、研究的实践活动,尊道贵德,清静做人,自觉投身文化助力城乡建设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