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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奶奶啊,让我如何不想你
作者:思洋
一大早,我还在梦中,突然被妈妈的电话铃声惊醒。“洋洋,奶奶她……”从妈妈哽咽的声音里,我预感到一种不祥。妈妈突然的来电,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在校园里埋头学习的神经里。
我让同宿舍的黔南代我请假,连夜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票,从南方的大学赶回北方的老家。车厢摇晃,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我的脑海里全是奶奶的样子——佝偻的背,粗糙如树皮的手,还有那双永远盛着温柔笑意的、浑浊的眼睛。是她用那双手,因为父母在外地工作,不能把我带在身边的岁月里,是奶奶一把米一口汤把我喂大。
回到家,我发疯似的一把推开老屋的门。熟悉的霉味混杂着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红肿着眼睛,爸爸头上缠着孝布,低声哭泣着抚摸已经没有体温的奶奶的脸。我咆哮似的大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呀!”那声音像炸雷,仿佛要掀翻老屋的房顶,要把沉睡在床上的奶奶唤醒。
爸爸慢慢抬起头,像自责又像解释地对我说:“奶奶怕影响你学习。”妈妈擦了一把哭红的眼睛,指了指里屋:“奶奶留了个箱子给你,在床底下。”
我没有立刻去拿。慢慢挪动像灌了铅的双腿,走进奶奶曾经睡过的房间,在那张她睡了半个世纪的硬板床边坐了很久,抚摸着她枕头上的凹陷。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就是在这张床上,冬夜里,奶奶把我冰凉的脚丫捂在她干瘪温暖的肚皮上;夏日午后,她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蝇,自己却满头大汗;我发烧说胡话时,她整夜跪在炕沿,用白酒一遍遍为我擦拭额头和手心……
那些我以为早已模糊的细节,此刻清晰得让人心碎。
我俯身从床底拖出了那个箱子。一个老式的樟木箱,漆面斑驳,铜扣泛着暗绿的光。很沉。我颤抖着打开搭扣。
老屋没有光。最先涌入鼻腔的,是陈旧的樟木味,混杂着奶奶身上那种特有的、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与旧纸的味道。泪水一颗颗滴落在斑驳的箱盖上。
然后,我看到了。
满满一箱子的钱。
不是整齐的百元大钞,而是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一元……最大面额也没有超过一块钱。它们被捋得平平整整,用细小的橡皮筋,按面额,一叠一叠,分门别类地捆好,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沉默地填满了整个箱底。每一叠的边缘都磨损得发毛,却异常洁净。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发毛的信纸。
我认得那些钱。或者说,我认得它们背后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奶奶一生贫穷。自我记事起,她的“工作”就是一只巨大的蛇皮袋和一根磨得光亮的铁钩。天刚蒙蒙亮,她就出门了,在镇上的街道、垃圾站、集市角落,翻找可以卖钱的废品。矿泉水瓶、废纸壳、生锈的铁钉、破铜烂铁……她佝偻的身影,是小镇清晨固定的风景。中午,她啃一个从家里带的、硬邦邦的馍馍,喝一口白开水,便是午餐。傍晚,她拖着沉重的袋子去废品站,换回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那些零钱,便是这箱子里财富的源头。
奶奶一生中,对自己吝啬到近乎苛刻。一件深蓝色的涤卡外套,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叠着补丁,却始终舍不得丢。饭桌上,好一点的菜总是推到我面前。“奶奶牙口不好,吃不动”,然后她自己只就着咸菜啃馍。冬天,她的手冻得开裂,像婴儿张开的嘴,她只用最便宜的蚌壳油,还省着涂。有一次,她发高烧,硬是撑着不去诊所,说喝点姜水睡一觉就好。是邻居发现她烧得说胡话,才强行用板车把她拉去。打了针,开了药,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花了多少钱?”然后心疼得直叹气。
可对我,她却从未吝啬过。学校要买辅导书,她默默掏出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手帕;我说想学画画,她第二天就买回了颜料和纸,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甚至我吵着要双当时时髦的运动鞋,她也在我生日时,变魔术般地拿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捡了整整三个月的废品才凑够的钱。
我看着这一箱零钱,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这样的场景: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地将一天卖废品所得的分币、角币抚平、理齐。她的手指因常年的劳作和寒冷而变形,动作迟缓而专注。那些带着铁锈味、尘土味、甚至些许酸馊气的零钱,在她手里变得温顺而洁净。她或许在数着它们的时候,想着:“这一分,够给孙儿买块糖;这一角,能给他添支笔;这一元,攒多了,就能给他买件新衣裳……”
奶奶啊,您像一个最虔诚的筑巢者,用这些被世界遗忘和鄙弃的零碎,一点一点,构筑着您所能想象的、关于孙儿未来最安稳的保障。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通货膨胀到了何种地步,不知道五百元在都市里意味着什么。您只知道,这是您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展开那张信纸,是母亲代笔的几行字:“洋洋,奶奶没本事,就这点心意。你长大了,在外面别苦着自己。买点好吃的,或者买本书看看。奶奶走了,别想。”
“别想”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后面还有一小团模糊的墨迹,像是滴上去的水渍,又像是……奶奶最后试图自己写点什么,却已无力完成的痕迹。
我的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跪在箱边,颤抖着手,捧起一叠一分钱的纸票。薄如蝉翼的纸,脆得仿佛一碰即碎,边缘却因为无数次抚摩而异常柔软。
这哪里是一箱钱啊?
这是奶奶的一生啊。是她从苦涩的生活砂砾中,用那双龟裂的手,一粒一粒为我淘出的金。是她从自己干瘪的生命里,一滴一滴为我挤出的乳汁。是她沉默的、笨拙的、却浩瀚如海的疼爱啊!
我终于崩溃,把脸深深埋进这冰冷而滚烫的零钱堆里,像个走丢了终于回家的孩子,放声痛哭。
“别想奶奶……”我念着纸条上最后那句话,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颤抖,笑得泪如雨下,“奶奶,您让您的孙子怎能不想?如何不想您啊!”
屋外,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息,又像是谁在温柔地应答。那一分一厘汇聚成的无声潮水,将我彻底淹没,也在我心中,筑起了一座永不沉没的岛屿——那里住着我的奶奶,和她那箱用一生积攒的、沉甸甸的爱。

思洋,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三十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单位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主编等。有诗歌、散文发表和出版。







